纳迦人的飞船已经近在咫尺,近到甚至不需要通过屏幕,仅仅凭借着前方的观景舷窗,克罗恩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群丑陋的纳迦人。

那些纳迦人露在舰船之外的触手,还有那触手上遍布着鳞甲以及奇怪的吸盘。

“开启束缚网……准备迎接冲击……”

事到如今,克罗恩反而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冲着“主母”吩咐道。

“收到命令,长官。”

“主母”平静无波地回应道。

下一秒,所有工作人员制服内的内置磁力系统开始工作。漂浮于半空中的克罗恩以及舰桥的其他的人员身形一重,随即被磁力紧紧地束缚在了地面之上

随后,又一波的爆炸袭来……

克罗恩死死地咬紧牙关。

他相信自己的副手也是一样。

他必须在这时候保持清醒,他不能晕过去,他不能……

但即便是这样,第二波攻击袭来的时候,克罗恩还是难以避免地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和伤害。

耳朵,喉咙以及鼻孔,都因为剧烈的冲击而冒出了腥甜血沫。

有那么一刻,克罗恩甚至觉得自己也许即将死去。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幻觉,在幻觉中他的耳边竟然清晰无比地响起了那首自己年轻时无比喜欢的老歌……

【“请找到我吧……远方的恋人……请束缚住我,将我困在金与银锻造的笼中。用烈火灼烧我的灵魂……让我变成你的白色星星……”】

“请找到我吧……请带着我走……”

恍惚间就连克罗恩自己都不由自主地开口,沙哑的嗓音溢出满是血的嘴唇,那是一段几乎不成形的哼唱。

……

但克罗恩并不知道,在天女座人类军事基地的某处,确实有一名人类正在不断地唱着他口中的那首歌。

是的,那正是艾伦。

纳迦人为了突破人类的封锁而射军事基地的炸弹也波及到了这里。

只不过当爆炸袭来的时候,那些在黑暗中不断蠕动的肉块,以及那些外形可怖又丑陋的触手在第一时间便涌了上去,然后紧紧地将艾伦保护在自己的体内。

那场面看上去是那样诡异且恐怖,如果艾伦还清醒的话,他大概宁愿自己独自一人迎接基地的爆炸与震动而不是被困在一大团潮湿冰冷的烂肉之中。

但如今艾伦的精神已经无限濒临涣散。

他正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之中,他正在燃烧,他正在融化,他正在流动。

他甚至觉得自己作为艾伦这个人的本质已经变得无比虚无,留下的只有他自己的歌声……那不断回荡的悠远的歌声。

在这种情况下,艾伦隐隐约约碰触到了一些自己从未意识到的遥远记忆,那记忆比他自己,比他的父辈,比人类历史本身还要远久,是在他诞生之前就已经积累在他灵魂深处的片段。

艾伦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颗无比巨大,无比茂盛的银色巨树,他将自己的根脉深深地扎进了星球的内部,从地核内部汲取养分……他的身形宛硕大无比,承载着无数生命再其上繁衍生息,那些叶子似金属,似宝石,在那颗不知名的星球剧烈的风暴中不断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有一瞬间,艾伦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只庞大,强悍,古老的巨鲸,他晃动着自己的尾鳍,轻而易举便从这个星系滑行到了另外一个星系,他张开自己的巨口,以星系中那些数以亿计的有机生物为食。

当他从以千年计算的漫长巡游觅食中醒来时,他的鸣唱也是如此的悠长,如此的嘹亮……

下一刻,艾伦感觉到自己化为了一颗坚硬无比的璀璨宝石,被放置在灼热,柔软的胸膛之上,感受着某个伟大生灵那激烈有力的心跳,在无数的阴谋诡计,血腥刺杀之中,他与那生灵的心跳形成了共鸣,发出了瑰丽的银色光芒……

最终,在记忆的记忆深处,艾伦停滞了下来。

在某个间隙中,艾伦看到了更加遥远的过去,那是在宇宙刚刚诞生的时候,在激烈,绚烂,灼热的气流之中,一只柔软,冰冷,散发着银色光辉的生物,与他一同诞生。

他们从诞生的初始开始便是彼此的伴侣,彼此的灵魂,他们是彼此的唯一,也是彼此的永恒。

在诞生之初时,他们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宿命,他们将与这个宇宙一同诞生,他们将与其一起死亡。

他们将永不分离……

然后是过了多久呢在流转的火焰与巨大的挤压下,艾伦感觉自己从核心深处开始向外扩张,扩张,而后又猛然之间崩塌,最终他变成了一颗散发着炙热白色火焰的恒星……

而他的光辉,他的热度,成为了那只生物的一切。

它在艾伦的身侧游荡,吟唱,伴随着他的轨迹而在宇宙中无目的的漫游。

艾伦在自己的记忆里茫然地睁大了眼睛,银色的光辉瞬间铺满他的视野,即便只是一片虚无的记忆,那银光依旧炙热得几乎可以让他的灵魂也燃烧起来。

是的,他在燃烧……

他在……

……

天女座人类军事基那间普普通通的生活舱室内,艾伦瞳孔深处那一抹银色的光芒逐渐变得暗淡。

古老的歌曲也来到了尾声,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之中,艾伦的身形一软,整个人瞬间软倒在遍布于自己周围的柔软肉块与黏液之中。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艾伦自己的意识有了一瞬间的短暂苏醒。

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似乎有一双坚实有力的“手”牢牢地将他抱住,然后镶嵌到自己的怀里。

那怀抱多少有些奇怪,与人类的不太一样,但却莫名让艾伦感到安心。

就仿佛……就仿佛梦中的那只古老的生物也来到了他的身边一般。

艾伦终于彻底地晕了过去。

在艾伦闭上自己眼睛的同时,另外一个男人……或者说,另外一只生物,则在基地的另一边猛然间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薄薄的锡毯早已支离破碎,变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银色碎屑,至于那些复杂的监视设备,更早就在之前的爆炸,还有“祂”的有意侵蚀下完全化为了废铁。

如今盘踞在这间满是高级设备病房里的是一种奇妙,优雅而邪恶的古怪生物。

祂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有着不定形体态的巨大软体动物,无数根触手自祂的核心深处生长出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缓慢蠕动。祂的每一寸肌肤都是半透明的,呈现出一种淡淡的乳白色,随着祂的动作,祂的□□表面浮现出宛若珍珠一般的虹彩。

祂看上去又邪恶又奇妙,有一种人类的语言所无法描述出来的奇异美感。

在有些时候,祂看上去几乎是隐形的,但定睛看过去,却会发现那只是因为祂表面的色素与环境同化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