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湉觉得他或许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和那些半夜醉倒在路边痛哭的路人一样,多日来的疲惫惊惧终于借着掩在乌云后的月夜泄露出来。

他真的想回家,想要逃离这个巨大的华丽牢笼。

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他和唐祺浑身没有一分相似的地方,为什么会是他穿越到这里?

唐湉坐在阶上,默默地任由眼泪往下落。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开始下起雨。起初只是大颗大颗的雨点急促的落下,砸在他的头上身上,可后来雨滴越来越急,终于倾盆而下,渐渐地成了雨帘,唐湉被大雨糊得睁不开眼,无助的坐在台阶上,躲一下都懒怠。

有人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似乎在打量他。

唐湉察觉到似乎有人来了,怔怔的抬起头,他的睫毛被雨水打湿,费了半天劲才看清楚是谁。

来人居然是秦曜。

秦曜一身黑衣,完美的融入了这个深沉的雨夜,他举着把伞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情漠然眸色幽深。

唐湉仰头也看他,忽然轻声问道:“你是来杀我的吗?”

四周无人,他们两人之间隔着那么深重的血海深仇,唐湉不觉得秦曜这时候出现是巧合。

尽管对方在极力隐藏,可唐湉还是能感觉到每次他和小皇帝说话的时候,背后那股隐隐如冰刺般扎向他的眼神。

任谁看到仇人在自己眼前晃悠都会想杀他的,秦曜怎么做都合乎常理。

唐湉这些天来一直很小心的避免和秦曜独处,尽管把他安排在昭羽宫怎么看都不是个明智之举,但他又分外同情他的遭遇,总想着能帮帮这个才十九岁的少年,说不清是个什么矛盾心理。

但是他现在忽然不那么纠结了,非要说的话大概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反正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而他又懦弱不敢自我了结,如果借着秦曜的手杀了他,说不定运气好,魂魄还能回到自己的时空。

然而秦曜却没有动手,他举着伞,仍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唉……你是叫秦曜吧?”唐湉大约觉得自己肯定活不了,开始自说自话,“也不知为什么每次单独遇到你,总是下雨天。”

“少年人装老成是很吃亏的,不是穿黑色就能当大人。”

“要是杀我的话,麻烦一剑封喉,千万不要吊着我。”

唐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用起来颇为吃力,嘴巴都不受大脑管控。

他一个人唠叨了很久,那厢秦曜才缓缓地开口了,却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哭什么?”

唐祺从不是个软弱的人,该说这个词和他就没有半厘钱的关系,那人即便被伤得狠了,也只会阴笑着回头用更狠的手段报复回去,他永远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

秦曜只是单纯的困惑,这人是犯了什么疯病,非要在这时候跑这里来哭。

“关你什么事。”唐湉嘴瓢,昏头昏脑的怼他,恶劣的想要借他发泄那些一直不得释放的情绪,“要杀就杀,不要废话。”

“你杀只鸡,还要问鸡为什么难过,你还是人吗?”

秦曜被怼得沉默了,半晌才道:“你很想死?”

唐湉轻笑,眼里含着说不出的凉意:“你才想死呢。”

“能活为什么要死?”

“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秦曜抿唇,良久才低声一叹,似是跟自己达成了某种和解:“我的确会杀你。”

“但不是现在。”

唐湉隔着大雨懵懂的看他。

秦曜也没打算解释,他微微弯腰,把他的伞塞到唐湉冰冷的手里,低声说:“我这个人很讨厌欠人情,上次你送我的伞,如今……还你。”

唐湉愣愣的看他,秦曜蹲着身与他平视,两人的距离近到彼此呼吸都能听到。

可惜只有短短的几秒钟而已,秦曜说完话便起身,独自淋着雨消失在夜色中。

而唐湉举着伞呆愣愣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带来的伞早在跑起来的时候不知丢去了哪里,秦曜的伞在这个时候为他挡住了暴雨的淋刷。

他握着伞柄,依稀还能感受到秦曜留存在上头的片刻温度。

唐湉得承认,哪怕秦曜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温情的话,可他还是红了眼眶,默默地握着伞没出息的擦眼泪。

他来到这个时空这么长时间,头一次感受到暖意,竟然是名义上的仇人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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