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宁香态度不好地怼了几次,那些媒婆也就自觉不来帮人牵线了,但有了情绪,就在私下说宁香不识好歹,看她这辈子还能再嫁个头婚干部是咋?
这一年拖一年,女人年龄上来了,更不好嫁好伐?
而时间确实是挺快,离婚都一年了,但在这一年里,宁香从来也没想过再嫁人事情。她性子沉能耐得住寂寞,一直在充实自己,并没觉得自己需要个男人。
她利用这一年时间,复习完了所有初高中课本上知识点,背了所有要求背诵文章和诗词。有些她喜欢文章和诗词,不要求背诵她自己也会背。
同时她靠做绣活在手里攒了不少钱,因为王丽珍指导以及自己苦练和钻研之后技艺上精进,她做绣品质量也肉眼可见提高了很多。虽然她以前做绣品质量也好,但还没有达到让人看了会惊艳地步。
宁香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修炼,而且她一直相信,所有努力和沉淀都不会白费。
然后她相信这件事,发生在了一九七六年十月份最后一天。
那天红桃在傍晚时候来王丽珍家找她,虽然大革命结束了,但现在社会风气还没有开始转变,黑五类还是抬不起头做人,红桃不敢进王丽珍家门,就把宁香叫了出去。
叫了出去以后,她拉着宁香又往旁边走了一些,神秘兮兮跟宁香说:“阿香,今天我去放绣站交活去,陈站长他让我给你带个话,叫你明天过去一趟。”
宁香手里绣活期限还没到,而且她也没做完,所以有点疑惑,问红桃:“什么事呀?”
红桃眉眼一弯,“阿香你厉害呀,陈站长说是苏城一个绣师要亲自见你嘞。好像是咱们木湖镇绣品送到苏城,有个绣师看上了你绣品。她把绣品拿到公社来问,陈站长认出来是你手艺,绣师就说要见你嘞。”
听到红桃这话,宁香自己也有点忍不住激动,眼睛发亮又问:“见我干什么呀?”
红桃这就不知道了,“这我不晓得呀,得你自己明天去了才知道。”
宁香还是激动,笑眼弯弯地对红桃说:“谢谢你呀,红桃姐。”
红桃拍拍她手,“加油干!”
宁香目送红桃走远,进屋就跟王丽珍说了这个事。王丽珍也觉得这是大好事,替宁香感到高兴,尤其她是每天看着宁香怎么扑在刺绣上忘乎所以,希望她辛苦有回报。
因为红桃带这个消息,宁香这一晚都很激动,看完书躺到床上一直也没什么困意。一直熬到夜深露重,才闭眼睡着过去,然后第二天又很早醒过来。
醒来她也没再继续睡,洗漱完吃了早饭,就赶去了公社放绣站。
她到早,苏城绣师还没过来,于是她坐在陈站长办公室等了一会。等时候心脏跳得也很快,她就不断地深呼吸,让自己不要表现得这么没出息。
陈站长看出她是有点紧张,给她倒杯水说:“别紧张啊,周雯洁绣师你认识,去年下来咱们公社培训和服腰带就是她啊,当时你也来。”
宁香当然记得,忙点头:“站长,我知道,我记得。”
陈站长给她打气,“待会好好表现。”
两人就这样坐着说了会话,周雯洁绣师便过来了。陈站长带着宁香客气地迎了人,然后一起去到有绷架花线绣房里,平时放绣站搞培训都在绣房。
周雯洁绣师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还带了她小徒弟。宁香也记得她这个徒弟,名字叫冯小娟,去年周雯洁绣师下来做培训,她也一直跟在身边,手艺挺好。
当然冯小娟不可能记得宁香,当时参加培训人可太多了。但她跟在周雯洁身后,看向宁香时候,目光里有点凉凉东西。
宁香还是有一点紧张,也没多在意她,只和她客套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周雯洁身上。周雯洁年龄不小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很亲和,说话也是慢声慢语那种。
周雯洁和陈站长、宁香打了招呼,在一个椅子上坐下来。她接过徒弟冯小娟手里包,从里面掏出两条和服腰带,笑着问宁香:“这是你绣呀?叫宁香是吧?”
说完还没等宁香回答,她又语气温柔轻细接了句:“长得真漂亮。”
冷不丁被夸一句,宁香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耳根不自觉热了一下,然后她看着周雯洁礼貌却略显机械说:“绣师您好,我是宁香,这两条腰带都是我绣。”
她两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还是第一次和周雯洁这样绣师坐在一起说话,所以不大自然。
而周雯洁看着她时候眼神一直也很温柔,和她说话语气一样。大概是看出了宁香紧张,她笑起来说:“你绣这个腰带,有些针法我没教过呀。”
宁香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莫名感觉是不是她做错事了。她只是觉得那样绣会更好看,所以就用了自己觉得合适针法,不知道是不是出问题了。
周雯洁看出她紧张,忙又笑着说:“别紧张呀,我找你是因为你绣得好。本来按教方法做出来,达到标准就可以了,你却费时费力做得这么细,你和别人挺不一样。”
宁香心里松了口气,忙道:“谢谢绣师。”
周雯洁低头又仔细看了看腰带,再抬起头看向宁香,“我最近都要来木湖这边办事,大概到年底结束,我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阿要跟我学学刺绣?”
她是惜才,难得遇到一个手艺这么好绣娘,就想把自己会东西教给她。这些东西一定要有人学习传承下去,越有天赋技艺越好,就越有可能把刺绣这项技艺发扬光大。
而宁香听到这话,直接就愣住了,心里则激动地慢反应——周雯洁绣师要亲自教她刺绣?真假?她不会是听错了吧?
宁香发着愣没有立即出声回话,站在周雯洁旁边冯小娟却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呼吸不顺畅。
陈站长就可会顺水推舟了,看宁香发愣,忙碰一下她说:“阿香,快认师父啊!”
结果宁香还没来得及张开口,冯小娟看着她又先出声说了一句:“我师父是苏城最有名绣师,收徒弟是有要求,不是随随便便就收。她平时非常忙,没有多余时间用来浪费。”
宁香又被冯小娟说得一愣,陈站长也没贸然再出声。
周雯洁闻言回过头看向冯小娟,说了她一句:“小娟,你干什么呀?”
冯小娟一板一眼道:“师父您平时那么忙,根本挤不出时间再多教一个徒弟。我觉得您应该慎重考虑一下,最起码也得先看看她是不是真值得收。单凭两条和服腰带,是不是决定得太快了一些?说不定,这和服腰带都不是她做。”
陈站长这时候忙出声:“这不可能,我认识阿香手艺。”
冯小娟看向陈站长,“我也只是说一种可能,所以还是得靠事实说话。”
宁香听懂了,这冯小娟不是很愿意看周雯洁再收第二个徒弟,毕竟私下教授可以学到东西更多,也更加全面,可以说都是绣师真传。
还有,她可能觉得她这个乡村小绣娘平时都是做日常用品,那种成批量标准低东西,没接触过好东西所以没什么真本事,会浪费绣师大把时间。
当然,还怕她是冒充来,毕竟两条和服腰带上没有绣名字。
绣师时间确实很宝贵,冯小娟严谨一些也是完全没有问题,宁香吸口气,看着周雯洁道:“绣师,您考我吧。”
周雯洁原没打算弄这么麻烦,她还是挺相信陈站长。她看到宁香绣腰带那一刻就很喜欢,想要认识这个绣娘。从陈站长这里得知这个绣娘情况后,便想多教她一些刺绣技艺。
但冯小娟把事情推到这里了,她想了想觉得亲眼看看宁香有多少功底也不错,于是也就答应了。
冯小娟提,周雯洁就把这事给了冯小娟,叫她:“你来考吧。”
冯小娟也没有推辞,看着宁香说:“最简单,劈丝。”
宁香礼貌笑一下,点头道:“好。”
话音落下,陈站长已经给她拿了一根暗红色花线过来。宁香接到手里轻声说一句谢谢,然后便专起注意力,在三对眼睛注视下,用手指开始勾挑丝线。
她做事一直都是不急不慢神态,但是手上动作又非常快。她一边分冯小娟就在旁边一边数,一开始冯小娟表情还很自然,数到五十时候,她眼神和表情就虚晃了,因为五十是她极限。
分到最后数到最后,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吱唔着吐出最后一个数字:“七……七十……四……”
七十四是个什么概念,金鱼尾巴上用到最细线,也就三四十而已。
陈站长在旁边忍不住啧啧称赞,周雯洁看宁香眼神则又多了一些笑意和别样东西。不考不知道,考下来才发现,这姑娘技艺比她想象还要高很多。
挺有意思,周雯洁不要冯小娟考了,自己眉眼带笑看着宁香温柔说:“阿香,把你会难度最大东西做给我看看。”
宁香一直一脸认真,听到周雯洁这么说,她又点一下头。随后她在旁边拿了一个小绣绷,又找一张空绣布固定在上面,然后分开丝线,低头在绣布上走起针。
冯小娟一开始没看懂她在搞什么,等她一针一针绣出一片蝴蝶翅膀时候她看出来了,于是脸上表情瞬间也变了,惊讶中还掺杂着许多其他说不出东西。
她们这种乡村绣娘,平时都是做散活,做一些桌布枕套鞋面之类日用品比较多一些,她居然深藏不露……会绣双面绣?
从哪里学来??
周雯洁坐在旁边,也是越看越惊喜,越看嘴角弧度弯得越大,感觉自己在无意中捡到了一个大宝贝。她没让宁香绣完整个蝴蝶,在她绣到一半时候就让她停下了。
然后她伸手接了宁香拆下来绣布,正反都仔细看了看,再转身送到冯小娟手里,笑着问她:“小娟,你看看,觉得怎么样?”
冯小娟拿着绣布看了看,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目前还绣不出这种水准双面绣。
好片刻,她红着脸冲宁香说了句:“虽然你很厉害,但你还是我师妹,我是师姐。”
听到这话,宁香没忍住笑出来,然后看着冯小娟应了一声:“好,冯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