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堂长老就算是在这般对立的场景下,也还是忍不住暗赞一声唐玖的暗器手法。
唐门针器类弹掷手法中,最顶尖的一招便是“百花争艳”。
此招名字取得风雅,实则威力霸道非凡,但使起来要求苛刻,也存在很多限制和弊端。
而唐玖方才那两招,分明改编自 “百花争艳”。
虽然攻击力不能相提并论,但胜在更实用,效果奇佳。
可更让暗堂长老看中的,却并非是唐玖精妙的手法或是奇快的手速,而是他的灵活变通智慧。
唐门积累深厚,不缺功法资料;也不缺天赋上佳,善于学习的子弟门人;唐门缺的是敢于打破常规的创新改良。
多少年,多少代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门内子弟倒是更新换代常常新,可唐门藏书阁的内容却是一如既往的守常不变。
可惜,当真可惜。
“旬老!”一声急喝让暗堂长老微微一惊。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掠过暗堂长老的脖子,带出一道血痕。
暗堂长老唐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愣住。
原来就在刚刚,唐玖洒出手里的暗器之后,就地一个翻滚,摆脱唐亚的追杀,贴到了暗堂长老身边,恰遇唐旬稍有失神,竟来不及作何反应。
只是……
暗堂长老放下手掌,盯着掌心的血迹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因为唐玖居然能轻易的得手,而是因为,他明明可以杀了自己,却居然留手了?
唐玖指尖的薄刃,只划破了他脖颈的皮肤,距离致命的血脉差之毫厘。
咋一看是唐玖重伤力竭,失手所致。
可唐旬亲身教过唐玖,虽不敢说对唐玖了如指掌,但只需了解他三分,便知道这种程度的失手绝无可能发生在唐玖身上!
他回头看了看刚刚重伤倒地,已然昏迷的武长老,心口处一柄长匕深入其中。
唐旬是暗堂长老,是长老中最擅长暗器的,眼力何等厉害,只一眼便看出武长老心口的长匕偏了分毫,若及时救治,尚有活命的机会。
唐旬心中百感交集,他从不觉得自己对唐玖做错了什么,唐门想要兴盛,自然需要有人付出所有,他甚至觉得,唐玖本该为唐门付出如斯。
可不管如何,唐玖变成如今这般,唐门上下许多人,都并非毫无责任。
唐旬侧眼扫过唐亚愤怒而疯狂的面色,又看了一眼远处背对战圈而立的唐棠,最后看了一眼被围至战圈中心,面色惨白又鲜艳的唐玖,心中苦笑暗叹,闭眼倒下地去。
对方在凶性毕露的情况下收手留情,自己也已然是技不如人,无论谁是谁非,自己也该识趣一分,权当了却方才的不杀之恩,或者说,了却两人之间谁也没承认的半个师徒情谊。
唐玖半跪于地,右手握拳,抵住胸口低低咳了两声,吐了口闷在心口的瘀血,总算舒畅几分。
其实真正影响唐玖的并非战至现在,身上平添的无数外伤,而是来自他所练屠毒心经的反噬。
就算唐门的人不杀他,他也撑不了太久了。
唐亚一刀横在唐玖的脖颈,刀锋在脖颈泛着青色的血脉上压出一道血痕:“你的屠毒心经练成了?”
唐玖抵着胸口闷闷的笑了两声:“本以为杀了大哥你最心爱的儿子,你会悲痛欲绝,对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怎么?现在大哥是否对我如何练成屠毒心经更感兴趣些?”
唐亚眼睛赤红,刀锋更用力的压下去,咬牙嘶吼:“你也知道自己该死!”
唐玖低低冷笑,嘶哑的嗓音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我自然该死,生在唐门,你也好,我也罢,上上下下,何人不该死!”
唐亚终是彻底被他激怒,一瞬间理智全无,连心心念念的屠毒心经也暂时抛之脑后,手起刀落,便要一刀斩下唐玖的头颅!
“住手!”
“叮叮!”
喝止声和暗器撞击刀面的声音同时响起。
唐亚那用尽力气的一刀重重劈在地上,碎石飞溅。唐亚低头一看,撞开自己刀锋,救下唐玖的是两只掌长短箭,精钢打造,箭头以下,有七边凸起的锋利棱角。
正是唐门出品,七锋弩箭。
“唐冀!”唐亚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
众人都猛然回头,两道身影由远及近,几个飞跃便已到眼前。
唐玖的目光落在一袭浅绿衣裙的女子身上,目光说不出的复杂,嘴唇蠕动两下,盯着她看了半晌,有些艰涩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人是唐冀和牧婉。
牧婉旁若无人的撞开围着唐玖的唐门长老,快步走到唐玖身前半蹲下来,从怀中摸出一瓶调息内伤的丹药,匆匆倒出一颗来,就要喂给唐玖。
唐玖偏过头去,轻咳着微微摇头:“不必,无用。和唐冀离开这里,此间之事,与你无关。”
牧婉眸中刹那间便含了泪,咬紧了唇,倒也没有强逼唐玖吃药,也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回答,只是默默站了起来,转过身去,挡在唐玖身前,面对唐门众位长老和死士。
左手横剑,右手缓缓抽出了剑鞘里尺长的剑锋。
那把窄细的剑锋,宛如一颗蒙尘的明珠,刹那间闪现出清亮雪白似月华般耀眼的无双锋芒。
牧婉斜指剑锋,凝视场中,平静道:“众所周知,我藏锋剑庄的修剑之道,一为藏剑道,一为独剑道。十年前,我改修了独剑道。”
众人都大吃一惊。
“我已经十年未曾出剑,若今日各位执意击杀唐玖,便烦请各位,为我这十年藏剑,亲身试道!”
唐玖蓦然抬头,眼中经久不化的阴郁冰冷,如雪消融。
牧婉……
你敢为我豁出性命,我在你眼中竟值得十年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