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到了生命最后时刻,这只王虫却不按牌理地恢复了人形拟态。

可这只是让他看上去更加凄惨而已。

唯一完整的头颅上面容早已不再俊美,凹陷的眼窝中,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

甚至,就连他那一声一声的“母亲”也像是无意识的呢喃,而并非是出自于他意志的主动呼唤。

“母亲……”

不然,他的语调不至于如此支离破碎。

“我好痛啊……呜呜……好痛……”

更不可能如此示弱的表露出自己的软弱与痛苦。

粘稠的血泪顺着舍里已经凹陷下去的眼窝不断涌出。

圣者那顽强的生命力,对于殆死的王虫来说似乎更像是一种诅咒。死亡的痛苦被拉得如此漫长,如此狼狈。

而苏林在舍里身边站了好一会,片刻之后,他慢慢俯下了身。

在梅迪瑟斯极为不赞同的目光之下,苏林有些笨拙地抱住了这只已经溃散的濒死虫族。

“我在这里。舍里。”

苏林对他说道。

舍里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一旁的梅迪瑟斯立即绷紧了身体,可是,舍里的颤抖就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他挣扎了许久,最后唯一能做的,却只是微微偏过了头。

好像这样能让他看上去更好看一点。

“母亲?”

他沙哑迟疑地问道。

他的语调有些奇怪,那是一种青涩的,稚嫩的腔调。

吐字中完全没有了舍里应有的疯癫。

这声音甚至让苏林感到了陌生。

还没有等苏林回答,舍里就继续开口,他无比积极地问道。

“你不是说你要离开了吗?为什么你又回来了?是……还有什么需要嘱咐我的吗?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说话间,舍里凹陷的脸上,浮现出的是跟现在情景格格不入的忐忑与惊喜。

舍里怪异的语调,以及他莫名其妙的话语,让苏林微微一怔。

不过,曾经在无数时空中见到过昔日场景的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濒死时分,舍里已然产生了神智错乱。

他并没有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十万年之后,舍里的精神回到了十万年前……那个时候,刚好就是原初之母向他下达了命令,让他成为王虫的晚上。

在这一晚之后,原初之母便会彻底离开这个宇宙。

他告诉舍里自己终将归来,却并没有给予准确的日期。

然后,舍里会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彻底崩溃,彻底疯狂。

……

然而,对于这一刻的舍里来说,那漫长的痛苦尚未开始。

在自己的死前幻想中,他最大的难过,只不过是被原初之母抛下了而已。

是的,他真的非常伤心。

可是,为了成为“母亲”心目中最乖的孩子,舍里·圣者必须强行忍耐自己所有的不舍与痛苦。

他不能哭喊着追随“母亲”而去,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原初之母喜欢的,正是他的乖巧与冷静,而这也是他唯一可以得到母亲青睐的优点。

……

苏林凝望着怀中气息渐渐弱下去的舍里。

恍惚中,他竟然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更加遥远的时空中,来自于原初之母的一声叹息。

“我这次回来是为了带你一起离开。”

苏林开口。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语气变了,他的语气变得跟那位已经伴随着时光乱流而消散的指挥官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温柔。

“带我……离开?”

舍里的嘴唇颤抖起来。

“是的。”

“可,可是,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任务要去做,而且母亲你之前说过,你需要我替你看护好帝国还有其他虫族……”

“你可以叫我妈妈。”

苏林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

舍里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而沉重,伴随着他的喘息,血水不断从他的身体中涌出。

曾经体型巨大的圣者,此时却已经衰败到只剩下最后的小小的一团,甚至连苏林这样虚弱的虫母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舍里抱在自己怀里。

“妈……妈妈?”

舍里迟疑了很久才开口。

语气忐忑而细弱。

“妈妈……我的任务……”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

舍里隐隐约约觉得似乎又什么东西不太对,可是,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淡去。

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然而此刻灵魂中澎湃的巨大幸福,让他无暇进行任何多余的思考。

“一切都结束了,所以你可以跟我一起走了。”

舍里听到妈妈说道。

任务已经完成了……

母亲甚至让自己叫他……“妈妈”。

而且,妈妈要带他走了。

“好。”

王虫在死前最后的幻觉中,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

“太好了……妈妈……”

他喃喃说道。

“我……跟你……走……”

【求求你了。】

【求你不要丢下我。】

【带我走。】

【妈妈。】

盘踞在虫族帝国王座上十万年之久的可怕幽灵。

最残忍的虫族暴君。

舍里·圣者,这只糟糕,失败,从未被任何人所爱过的虫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像是一个心满意足的孩子在母亲怀里安然睡去。

他吐出了一口长长的叹息,然后,安心地在苏林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彻底的失去了生命气息。

他死了。

苏林放开了舍里的尸体。

不,正确的说是舍里的尸体直接从他的怀中簌簌滑落——完全崩解的尸体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块。

苏林愣怔了片刻。

“苏林?”

梅迪瑟斯的声音传来,苏林这才回过神来。

“我们该走了。”

梅迪瑟斯说道。

“……好。”

苏林站起身,然后转过头。

巢穴出口处,他的孩子们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在看到苏林时立刻大声喊起了“妈妈”。

“妈妈,我的原始虫形可好看了!我带妈妈飞好不好!”

“才不是,我的才好看!”

“妈妈,快看我的翅膀……”

进化出了漂亮虫形的小数字们争先恐后地展露出了原型,快乐地朝着苏林挤了过来。

“啧,一群半成体幼虫,再蜕皮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呢……”

明明隔了这么远,苏林却还是听到了奇兰一声不甘愿的嗤笑。他还听到了卡洛斯的一声含糊沉吟:“蛾子吗……”

“那个,咳咳,我们真的应该走了,巢穴要塌了。”

米利安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绝望。

而在这一片吵嚷之中,身侧梅迪瑟斯的声音却是最清晰的。

“苏林。”

“嗯?”

“……学区房。”

“啊?”

“如果结婚的话,我觉得我们应该买好一点的学区房。”梅迪瑟斯盯着那群花枝招展的大蛾子,说道。“你可以杀了我,你可以毁掉整个王巢,你可以拥有整个帝国………可是母亲,始终都只是我的……”

在苏林醒来之前,舍里正歪着头,冲着自己眼前那只脸色扭曲的雄虫发出挑衅。

可在苏林醒来后,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苏林!”

“你醒了,你,你怎么样——”

梅迪瑟斯和艾瑞尔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可那惊喜万分的问候很快就被一大群嘈杂的叫喊彻底覆盖。

“妈妈!”

“是妈妈醒来了!”

“妈妈,我好想你!”

……

虫崽们在发现苏林醒来后发出了一连串的喊叫,几秒钟之前还笼罩在小数字们身上的肃杀气息骤然散去。

所有的虫崽们身上都洋溢着纯粹的快乐与惊喜。

少年们快手快脚地解决完了手头的怪物,在不断反扑的虫潮中,几只小数字抓住机会,轮流凑到了苏林面前晃了晃。

“妈妈,我现在有人形了!”

“妈妈你等我一下,我就帮你把这家伙处理干净——”

“妈妈我现在很厉害了!”

“比那几只大虫子厉害!”

“妈妈以后我们会一直保护你的!”

……

虫崽们此起彼伏喊“妈妈”的声音,让苏林从之前那种恍惚玄幻的状态中骤然抽离。

他看着那些亲亲热热凑过来的孩子们,简直不敢相信这么漂亮的少年,就是之前那几只幼虫们的人形拟态。

他本来还很担心幼崽们也会变成奇兰那种糟糕的模样,现在发现虫崽们还是这么可爱,瞬间觉得心都要化了。他挨个儿在虫崽的脑门上摸了摸,努力安抚住孩子们拼命掩饰的不安。

是的,就是不安。

每一只虫崽在靠近舍里时候都会释放出浓重的杀意。即便看上去还是跟之前一样叽叽喳喳没心没肺,但作为虫母,苏林哪里察觉不到小数字们对他身上那些蛛网一般的神经束的在意。

当然,就连这群懵懵懂懂的幼崽们都是这样了,就更不要提梅迪瑟斯与艾瑞尔了。

苏林在看到艾瑞尔时候微微一怔,但下一秒对方的脸就变成了梅迪瑟斯的样子。

强行挤走了碍事的存在,梅迪瑟斯脸上却是一片沉郁。

“你感觉怎么样?如果可以坚持我就立刻带你离开——”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苏林脸上笑容渐渐散去,说话时语气却非常坚定。

安抚完了孩子们还有如今状态有些“异常”的学长,苏林这才像是刚想起来舍里一般,转头望向了狼狈不堪的王虫陛下。。

“舍里·圣者,你真是……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他叹道,语气中很难听出他的真实心绪。

尽管眼睛已经被挖掉,然而舍里身上新生的感知纤毛,依然可以清楚感知到苏林的所有动作。

他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

“母亲。”

王虫喃喃呼唤着苏林。

苏林抬起了手,白皙修长的手指按在了那些柔软的神经束上。

连接着双方的神经束将触碰放大到了无数倍,舍里颤抖起来。

仿佛已经知道了苏林打算做什么,舍里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呼喊。

“别,母亲,别——”

然而他的哭喊在苏林接下来的动作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苏林的手指与神经束接触的地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与此同时,舍里喉中的惨叫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不不不不——”

“母亲!饶了我——饶了我——”

……

不再是之前疯癫哭嚎,这一次舍里的每一声尖叫中都染上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同一时刻,还在一旁战斗的虫崽们立刻就发现,伴随着舍里的喊叫,畸形虫们的攻击变得异常迟缓。

那些原本凶暴无知的畸形虫开始颤抖,一旦被切开后,也很难再重新融合聚集成新的虫体。

“舍里,我希望你知道,没有人可以独占我。”

苏林淡淡道。

“我不是物品,我是苏林……是众虫之母。”

“苏林,小心。”

耳边响起了梅迪瑟斯担忧的嘱咐,苏林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关系,尽管他的额角已经满是冷汗,脸色更是因为方才的举动苍白得惊人。

苏林的目光始终落在舍里的身上。

对于舍里来说,面前的苏林仿佛跟自己记忆中残忍的影子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就那个将他抛之脑后,残忍离去的身影。

那个他无论怎么追逐,始终也无法触及的至高存在。

“母亲……”

再开口时,舍里的喉咙中开始溢出鲜血。

“抱歉,舍里。”

苏林回应道。

虽然身上还是很痛,可苏林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意志一样,他仿佛天然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些干瘪的神经束从自己的身上一点一点拉出,当最后一根神经也脱离自身后,整座王巢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就连舍里的求饶与哭喊也瞬间戛然而止。

“啪……”

然后,是一声湿哒哒的声音。

再然后,那声音连城了一片。

只见遍布天花板与巢壁的畸形虫完全停下了动作,它们在同一时刻完全失去了活性,然后就那样,就像是肉质的雨点一样砰然落下,哪怕已经落在地上一层叠着一层,也不再有任何的动静。

至于舍里,舍里早在所有神经束干瘪的那一秒钟,脸色就变成了一片死灰。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倒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动弹。

“……太笨了。”

看着这样的舍里,苏林忍不住说道。

是的,那些神经才是舍里的致命弱点。

其他虫族确实可以将整座王巢里的虫族杀戮殆尽,他们甚至可以一遍一遍的折磨舍里,切割舍里,然而,舍里始终可以凭借着圣者逆天的强大生命力。

只要在这个巢穴中还有一块活肉,舍里就将凭借着它完全存活下来。

为了与苏林链接在一起,舍里只能用自己的生命作为“锁链”。

可就在方才,苏林以虫母的意志直接摧毁了舍里的神经中枢。

不再又控制分·身功能。

不再投影。

不再自我再生。

……

在所有核心中枢完全终止活动后,舍里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畸形身体彻底地陷入了崩溃。

这只已经生存了十万年的恐怖王族,既然是以这样一种平缓,甚至荒谬的方式迎来了自己生命的终结。

卡洛斯,奇兰,小数字……

所以正在战斗的虫族齐齐的停下了动作。

梅迪瑟斯皱了皱眉头,他俯下身,将手按在了舍里的身上。

片刻后,他抬起头,平静地说道。

“他死了。”

说完,他像是不经意似的,顺手按了按舍里的胸口。

“噗——”

舍里的内脏被压成了粘液,从破碎的甲殻中直接挤了出来。

下一秒,苏林的身体一晃,梅迪瑟斯和艾瑞尔不由自主一起上前再次将他纳入怀中。

这其中梅迪瑟斯慢了一步,而更加遵从本性的艾瑞尔则是自然而然地抬手替苏林抹去了额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