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合上那本笔记,里面记载的基本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六月下旬,嘉兴赏荷;九月上旬,驾舟东游……
“唔,扬州、儋州、金陵、海城、黎阳……去的地方还真不少。”
指挥使轻声念出一个又一个地名。
“就是,明明又瘸又瞎,还满世界的跑,也不怕遇到歹人。不光累死了我,还要累死你。”秦明见他放下笔记,又开始抱怨起那个季风,不过他心里清楚,这天下大概还没几个人有在那个瞎瘸子面前当歹人的本事。
指挥使忽然话锋一转:“他还去了药王谷。”
秦明知道对方起了疑心,坦然表示:“那又如何?”
指挥使站起身,死死盯着秦明:“你知道的,药王过去和英国公关系不错。”
秦明并不害怕这位,毕竟他的身份资历摆在那里,所以他能整日无所事事却依旧位居高位,他忽然激动嘶喊:“可是林肃已经死了!别人砍下了他的头,你应该也看见过吧?那颗曾经名震天下的头颅,战场上只要看见那张脸,南国的士兵就会信心百倍。”
“当时那颗头颅被砍下来的时候可能滚到这里,也有可能滚到这里,还有可能就滚到你现在站的地方。”
指挥使随意指向房间各个角落,最后指向秦明脚下。
布衣司就建立在城南林府废墟之上,这间房屋就是林肃当年遇难之处。
“过去我也对他无比崇拜,觉得他就是拯救南国的神,但后来我明白了,神不能拯救国家,只有皇帝才行。”
指挥使没有被秦明影响,依旧是那么冷静,其实对于他来说,国家也不重要,只有那个男人才真正重要,他只需要效忠那个男人,既然那个男人说国家很重要,那这个国家对他来说就足够重要。
秦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因为那天晚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而且药王曾经发誓,终生不会离开药王谷,就算他知道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动作。”
“哦,药王曾经有功于南国,有功于陛下,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杀他,告诉他们在药王谷外围多安排点人,只是监视不要靠近。”
“多谢。”
秦明看了眼桌子上堆积的文书,已经全部签上了那个鲜红的名字——陈佑生。
朱笔本来是皇帝专用,但是布衣司有逮捕审判之权,所以这指挥使也被皇帝特许使用朱笔签署文件。
秦明心里明白,这些文书上的签名会杀死一个又一个的人,他们或许有罪或许无罪,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阻碍了南国的发展。
秦明看着阴暗的房间,忽然想到世人说的挺有道理,这里不是阎王殿又是哪里?眼前的这个家伙就是人间阎王,以后肯定要下地狱。
“你这种人以后一定会下地狱,而且一定是最下面那层。”
听到这话,指挥使却是忽然笑了,似乎很是认可秦明的话,随即说道:“无妨,到了地狱我还可以给你泡茶。”
秦明冷哼一声说道:“我以后可是要上天堂的。”
忽然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沾满鲜血的身影,眼神中流露出些许落寞,随即改口说道:“算了,我估计会住在地狱上面一点,到时候可能会去底层看看你。”
北伐期间,他曾领兵屠灭数城,他清楚记得那些将死之人如何用世间最恶毒的话咒骂自己,那么多人的希望应该不会落空,自己看来是非去地狱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