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晟,快带着王爷走!”健硕的中年男子身上的甲胄两两三三,没有一片完整,反倒像黏在身上的碎纸东一耷拉西一飘摇。男人把身前两人往后身后一推,“这里我挡着!”
“长洪!你不能留在这!”赵昱回身就拉着他的胳膊,臂甲上还未完全风干的血,带着粘黏感,让赵昱心中一悸。他还没来得及把心里那酸不溜秋的关心话吐出来,对方一挣直接把他手拨开了,这让赵昱不禁皱眉抬声道,“黎长洪!本王命你——”
赵昱后颈就这么被人突然来了一记,估计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堂堂王爷会在这种情况下被人下了黑手,双眼一闭没了声响,倒在了武毅晟怀里。
黎长洪呵道:“还等什么呢?等着我们都杀死在这?快走!”他抬了抬腿,意思是再不走,他就要抬起腿把人踹走了。
“长洪!我来殿后,你带着宁王走!”眼前人是自己半辈子的兄弟,生死关头就这么舍他而去,武毅晟他可真做不到。
“你哪这多废话!”黎长洪回头,看着自家残兵相继败倒,火上眉头急呵,“再不走,军法处置!”
武毅晟滚了滚喉咙,他清楚的很,留下都会死,何况怀里还有个王爷,他出了事儿,把自己一家妻儿老小赔出去都还不清。
可几十年的交情,天天一起窝在边关算得上是同吃同住,刀枪锋刃下滚过来的,官阶那点洼沟早就被填平了,两家都快融成一家姓,战场上比亲兄弟还亲,搁你你这关头是走还是不走?
他有的选,但后果他承担不起。他只能一把将赵昱的胳膊绕过自己脖子担在肩膀上,架着赵昱往关门跑。
他两步都还没跑出去,黎长洪那怅然的话语就鬼飘似的钻进耳朵:“……你以后要是能碰到那小家伙,替我好好照顾他,谢谢了。”
他这一听兄弟像是交代后事一样,当即回头道,“你她娘说什么糊涂话!活着回来你自己照顾他!天亮我得在老地方瞅见你,来不了你一年酒钱!”
“哈哈哈好,就依你!”黎长洪嘴角难能僵硬着挤了挤,勉强还算是个笑,可随二人消失的身影,瞬间就散了风去。他站直了身子,借着了了碎火与月色,看着远处那乌泱泱压过来的一堆,心里念叨着,
“(苦笑)小家伙,这六七年了,逢年过节的也不回家一趟,我也不知道你在外面过的好不好。我一辈子都扎在边关,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自己,唯独对不起你,打小就没怎么照顾过你,以后怕是也没那机会了……”
黎长洪剑眉一紧,在地上的尸体上拔出一柄长剑,一步一步踏向那压城的黑甲千军。刀光剑影,金石嗡鸣,鲜血溅灭了矢尾余燃的星火,新鲜的尸体又把尘土上陈旧的尸体盖了一层。
他的长剑死死的嵌入土中,殷红顺着剑柄积攒在剑格上,最终又顺着剑脊漫下来,盈满了干裂开的方寸疆场。他垂着脑袋,耳边是上百的踏步声将他围起,遮蔽了身后城楼映下来的残灯。
“(狂笑)以一当千的黎长洪大将军,你我又见面了!”人未现,声已入耳。围兵散开一口,两边一排就让出个小道,壮硕男人踏着步子,身上的宽袖大裘或开或合,裘毛似山野蔓草在劲风下起起伏伏。他后背背着把大银刀,竟比他自己身高还要长,刀刃上无数攀附不住的血珠,顺着刀纹滴落进泥土。
他在夜幕的星火下,被满是苍凉的寒风撩起发丝,漏出眼角骇人的刀疤。
“徐漮湧,又见面了。”黎长洪费劲抬起眼皮,挤褶了额头上已经暗紫的血。
“黎长洪,你戎马倥偬一生,老子敬你是条汉子,今天就给你一个机会。跪下来向平辽俯首称臣,老子就放你一条生路。”徐漮湧抽出腰间的大刀,抚着刀刃上未干的血,于鼻前深嗅,长吸一口气。
黎长洪微微勾起嘴角,“我黎长洪这辈子,跪天跪地跪父母跪王上。让我跪背叛自己家国的小人,跪屠戮同袍的敌国,下辈子也不可能!”
徐漮湧点了点头,颇有黯然伤神的模样:“唉……给了你一次活着的机会,你自己不把握,那我也,只能说抱歉了。”
黎长洪咬着牙,死盯着刀疤男,眼中每一条血丝,都充斥着愤怒与仇恨。他艰难撑起身子,颤巍着步子,奋力挥起长剑。
“死在我的刀下,也不枉你这一生,下辈子聪明点,生对地方,别再为这么个窝囊国家征战了!”刀疤脸挥刀举过头顶,刀刃在黎长洪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黎长洪跪砸在地上,风烛残年的沙土经不起重击,硬生凹了下去。“毅晟,酒…下辈子再请你喝吧——小家伙,兄弟们总说人死了会有在天之灵的,爹以后就在天上罩着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