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布鞋,撩起裤脚,陈星觉得既然修河只需要挖除淤泥,便以为工程就简单了,殊不知才刚下河,半条腿就深陷在淤泥当中,寸步难行,淤泥中更是掺拌着尖锐细石和贝、螺壳等硌脚,还好常年务农者皮糙肉厚,赤脚踏黄土习惯了。修河需要先清除水草和枯木,然后才是挖泥铲至簸箕中,再挑上岸边巩高河堤。为了不影响修河的工程,修河时捡鱼者是不能下河的,只能等他们把水草和淤泥挑上来时,鱼虾多参杂在其中,捡鱼的村民才能向前翻弄倒腾出鱼虾来,然后放至自己的竹篓中。
秦双儿算是这捡鱼的村民中年纪最小的了,其明显比大人矮小的身板此刻终于体验到了美中不足的短板,一个时辰过去了,每次有新夹带着鱼虾的水草和淤泥被挑上岸,村里妇女们就会一拥而上,那阵仗围得,简直比上游的截流还密不通风、水泄不通,等秦双儿艰难挤进去时,别说小鱼了,连虾米都没了。
陈星原本是在挖泥的,但是当他注意到秦双儿的现状时,便赶忙拿起身边的空簸箕,然后捞起大把的水草和鱼虾装入簸箕中,若是看到有泥鳅或者有大点的鱼儿,陈星还会趁监工不注意把其捧进簸箕,然后再看准时机,等有人挑水草淤泥上岸那群妇人一拥而上后,陈星便后脚跟上,满满一簸箕挑放在秦双儿面前,秦双儿欣喜雀跃,忙弯腰低头捡鱼,可怜她竹篓中的小虾米,这下总算有伴了。
正午时分,随着监工敲响了铜锣声,意味着大家可以憩息片刻了。
借着河里仅有的几滩浑水,村民们洗去了手脚上大部分淤泥,就陆续上岸歇息充饥了。杂役期间并不管饭,所以大家都自行带来了干粮,当然,除了一人外。
陈星上岸后拿过带来的麦羹壶和装着干粮的布袋,见秦双儿还在翻找着水草淤泥捡鱼,便朝她喊道:“双儿,先别忙活了,正午阳光毒得很,赶紧过来乘凉,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秦双儿听闻并未停下手中动作,故意背对着陈星回道:“阿星哥,没事,捡鱼不累的,反倒是你忙活半天了,赶紧歇息补充体力吧。”
陈星还当是秦双儿捡鱼捡上瘾了,可是坐着看她扒拉了半晌也没见往竹篓里放鱼。
陈星打开水壶正欲仰头痛饮时,忽然想起秦双儿来时好像就带了一个空竹篓和斗笠,莫不是忘了带干粮?
陈星悄然走了过去,秦双儿此时如正午时分的影儿般蹲缩在地上,手里敷衍地扒拉着,淤泥都散开一地了,哪还有鱼虾可捡。大抵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秦双儿回头望去,发现那熟悉的身影已伫立面前,霎时间脸上泛出红晕,好似做了错事的孩子被大人发现了般。
陈星递过水壶说道:“双儿,爷爷装了满满一壶麦羹我喝不完,你帮我喝吧。”
秦双儿听闻欣喜,接过后不假思索地微仰酣饮,看来是早渴了。饮至半壶疑惑还未见底,愕然发现一开始是满壶的,当即停下道:“阿星哥,你这还没喝的吧?怎么骗我说喝不完呢。”
陈星坦然笑道:“这不怕被人嫌弃让你先喝嘛,要说骗的话,怎么感觉是有人先骗我的呢?”
陈星径自问道:“陈审没有提醒你要准备些水和干粮么?”
原来自己的小谎言早就被识破了,秦双儿赶忙递还水壶,低头赧颜道:“阿星哥,其实我是偷偷出来的,昨日听母亲跟人聊起截水修河一事,便跟母亲说想来捡鱼,但是母亲说我不熟水性,从小便不让我靠近河溪湖边,就更不同意我来这么远的地方捡鱼了。所以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本来是打算捡到午时便回去了,未曾想大家都是待到日暮而归,我......我一个人回去不认识路。”
陈星恍然明了,但也未多说什么,接过水壶后又递给一半干粮向秦双儿说道:“那你只能等我下岗再一起回去了,乖乖把这半吃了,不然回去我可要向陈婶告状了哈。”
秦双儿嗯了一声,便接过干粮和陈星回树荫下吃了起来,明明在树荫下凉意更盛,但她此时只觉心里有一股暖流,如寒冬暖日般惬心。
忙活至申时,再次响起的铜锣声提醒着人们可收工回家了,村民一声声吆喝欢喜庆祝,一日的劳作终于结束了。陈星清洗一番收拾好带来的农具物品后,便与秦双儿一同回家了,回到村口时已日落西山,回家前见秦双儿还在村头小溪码头上清洗竹篓上的淤泥,陈星便先去了隔壁与陈审说了句话,然后才回到家中炊火生饭。
隔日清晨,陈星如旧收拾好物品前去汇合出发,却见秦双儿已在汇合处集合了。陈星不经意地望向秦双儿手中物品,还好,总算记得带水壶和干粮了。
秦双儿注意到陈星的目光打量,率先开口道:“阿星哥,昨晚谢谢你呀,要不是你跟我母亲说,是你主动叫我去捡鱼的,估计母亲又要痛骂我一顿了。”
陈星摆了摆手问道:“今日不会又是瞒着陈审偷偷溜出来的吧。”
秦双儿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母亲知道我跟你......跟村民们作伴,而且捡鱼不用下河,这才放心让我去的咧。”
两人就这样边聊边来到昨日修河处,又开始着一日的劳作。
......
太平县边界的一条主路上,一辆孤伶伶的马车缓缓前行,猛烈风砂吹来,帷裳轰飕飕地抖动着,隐约可见车内坐着一位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白衣青年男子,前边驾车的是一位头戴高帽、满脸白须、肌肤如脂的老叟。
白衣青年男子大概是觉得一人在车厢内略显无聊,便从帷幕中探出一头,向前面老叟问道:“师父,我们这次去太平县又为何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