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曾疑惑过以前那个自己是否有过虚妄的爱情,可万千思虑过后,她想做的居然还只是追逐。

那应该不是爱吧。

人类最伟大的造物便是永恒的爱。

可她相信,居于人类之上的造物中,总会有比爱更伟大的事物。

拿出王族给过她的勋章,守城的卫士们朝她深深鞠了一躬,便打开城堡的大门。

上次见面仍提不起剑的孩子已经成了巍峨的国王,可真见了朝思暮想的勇者,他又变成了怯懦的孩子。

“埃尔拉,你来了。”

他小心翼翼,但这片大陆,再加上所有星星,只有他知道埃尔拉要做什么。

埃尔拉看着低头的国王,左思右想,欲言又止。

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无垠之土烧成的玻璃瓶,递给他。

国王没有犹豫。

金色的王者之血从他的指尖流出,足足两分钟,金色褪去,只剩凡人的鲜红和抽魂般的痛苦之后,他笑了。

埃尔拉,我亲爱的埃尔拉。

你不用自责,你不用愧疚。

你也不要担心,就像那天黄昏时颂歌里唱的那样。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黎明过后是一半的光明。

黑夜来临也有漫天的星光。

哪怕日蚀时分,大海深处,皎白的珍珠仍熠熠生辉。

就像歌里唱的那样。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不要害怕,你也不要彷徨。

接下来的旅途无尽而漫长。

但请你记得,我们在,他们也在。

时间的河漫不过仁慈,命运的轨击不穿美德。

埃尔拉。

我们亲爱的埃尔拉。

我们永远支持你。

我们永远是你的朋友。

松原,荒野,皑皑白雪。

黄沙,蜃景,烈日灼灼。

大陆以北,魔族之土。

他们皮肤黑红,是要抗衡歹毒的骄阳。

他们眼白青紫,是要寻找黑夜的困兽。

他们也是人,只是活得更难,走得更远。

他们也没办法,只是连年饥荒,妇孺皆死。

南方的人叫他们魔族,可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在最开始,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是谁呢?

是谁最先挥舞屠刀呢?

是魔王吧。

可是,只有南方的人才叫他们魔族,那他们的王,又为什么是魔王呢?

他们,又为什么把自己的王,称之为魔呢?

惊惧,惶恐,无可奈何。

这片大地相比之前,居然好了不少。

田在,井在。

蛮荒之地,竟无饿殍。

她望着连绵不绝的灯火和营篷,怔愣了很久,很久。

任何人都没有错。

这段话在她脑中不断回响,仿佛童年时雾中的那个小院,宁静,空旷,又美好。

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

任何人都没错,你也没错。

所以别哭了,继续你要干的事,继续你要走的路。

总有一天,苦难会从这片大陆上消失。

那不是因为大精灵的低语,也无关人类教会的祈祷。

那是你,和我,和那些死去的人,所有人,一起开拓的路。

活下去,埃尔拉。

带着我所有的期望,活下去。

“不,不......”

不该这样。

尽管她在流泪,但往事仍催促着她继续旅途前的准备。

她趁着黑夜,悄悄潜入营篷中心,最大的那个黑帐篷。

“你来了。”

少年躺在兽皮床上,好像早就预想到她的到来。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勇者,用猩红的尾巴指了指桌上的陶罐。

“东西在那,滚吧。”

她一言不发,将陶罐装进包里就走。

勇者离开后,过了许久,年幼的魔王在梦中喃喃自语。

“别死...别死...”

逃离了连绵的魔域,点缀好旅途的前路,埃尔拉终于能完成最初应许的期愿。

她来到大海尽头的神山。

经过数十年的跋涉,勇者终于得偿所愿。

她望着绵延到天际深处的阶梯,回首,向载她而来的巨龙道别。

“你恨我,我也恨你。”

“我恨你为什么没有杀死我。”

“你恨我为什么要放弃一切。”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的老师要比你想象中博学,他几乎解释了我所有疑惑,可我也因此意识到自己没有预想中那么理智。”

“所以,是的,我依然不愿意回头。”

“我知道有很多人想让我留下,想让我回家。”

“可是,那些没有家的人呢?”

“他们回哪儿?”

巨龙一言不发,转身,飞走。

埃尔拉凝望着它的身影,她知道,那是家乡留给她最后的记忆。

但,路,总要走。

她不再犹豫,背着厚重的行囊,踏上第一格阶梯,不再回头。

传说大陆的西边有棵和世界一样古老的参天巨树,与世无争的精灵在那里生活。

在日与月交汇的第三千万个晨曦,那棵树掉落了一颗饱含生机的枝丫。

她一步,又一步。

在六万节台阶以前,还有朝圣者的尸骨陪着她。

传说大陆的东部有座钢铁铸成的神山,热情似火的矮人在那里栖息。

在河与海相撞了五万年之后,巍峨的神山被敲打成一块无坚不摧的顽石。

第六十二万节台阶,最善飞的雄鹰向她道别。

传说在大陆的南部有个伟大的王者,他带着孱弱的人类战胜了严酷的自然,当最后一片平原被他插上旗帜,万千人民欢呼雀跃,无休无止的祈愿和祝福将他的血渲染成金色,从此,他再也不会畏惧苦寒和饥渴。

在他向时光妥协,弥留床边之际,最初的王者握着妻子的手,将那百姓的渴盼传承给他的子嗣。

第三百六十五万节台阶,地面上的狂欢已经结束,星星向她招手,大陆只剩下一个光点,仿佛在劝她回到家乡。

传说在大陆的北部有群魔族,他们青面獠牙,无恶不作,他们的王最是猖狂,以孩子和少女的鲜血为食。

第六千七百五十四万节台阶,她没看到美丽的月神。

当,魔王开始觊觎南方的丰饶,凌虐大地。

第一亿五千六百万节台阶,她也没直面烈日的灼烧。

当,魔王企图撼动高山的雄伟,畅饮美酒。

第四十六亿八千二百四十万节台阶,高天仍未给她答桉。

当,魔王妄图挖出巨树的根基,夺走生命。

第一百六十二亿七千六百三十三万节台阶,她望见世界的基石摇摇欲坠。

无匹的勇者会在露水积成大海之时诞生。

第五百三十一亿三千三百二十二万节台阶,她挥手向星辰道别。

勇者会打败魔王,拯救一切生灵。

第七百五十四亿八千八百八十二万节台阶,浮于世界表面的尘埃第一次感知到精灵的呼吸。

勇者会蹂躏恶魔,让它们恐惧。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亿节台阶,她成了苍白唯一的消遣。

勇者会扯下魔王的心脏,放到永不褪色的黑瓦罐里浸没。

第三千九百亿台阶,她终于发现一切都在下坠。

只为能让魔王知晓毁灭与失去的痛苦。

第八千六百五十亿节,她只剩下一根树枝,一枚石头,一个瓶子,一只瓦罐,一把剑,她无奈,只能抱着它们前进。

传说,神怜悯世人,愿意给他们重来的机会。

第九千九百九十亿节,她依然保持自我。

只要有人能在世界的最高处。

第九千九百九十五亿节,她始终铭记。

种出最高的树。

第九千九百九十六亿节,她不再遗忘。

建成最高的山。

第九千九百九十七亿节,她否定现实。

念最壮丽的诗。

第九千九百九十八亿节,她依然炽烈。

行最伟大的事。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亿节,她仍有躯壳。

那神就愿意赐给世人一片,最丰饶的沃土。

九千九百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她抱着树枝,石头,瓶子,瓦罐,剑。

供他们享乐。

九千九百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她的心魂仍然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光。

九千九百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

让他们生息。

九千九百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从此这片大陆再无饥渴和苦难。

一万亿。

所有的结局。

只会有。

幸福和挽歌。

她,到了。

她所剩无几,但是,她到了。

阶梯的尽头,是上下倒转的天空。

海浪与云端交汇,天地间只剩下洁白的宁静。

她挣扎着,抱着树枝,石头,瓶子,瓦罐,又提着剑,狼狈的,前进。

她终于还是到了。

她将树枝扔进一池清澈的泉。

她将石头栽到一片肥沃的土。

她将瓶子里的血滴入一阵和煦的风。

她将瓦罐里的心填往一堆青黄的叶。

她还持着剑,但,她抬头,终于见到了一切的源头。

它。

它是故事的载体,是起源的序章。

它是神明,亦是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