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雀伏

“是小然呀……”妇人笑容款款,忽地瞥见云然的拐杖,秀丽的脸颊上顿时布满了讶异,“这是怎么搞得,和人打架了吗?”

“没有没有,哪能呀。”云然连忙解释,“不小心摔得,崴了脚,没什么大碍。”

妇人似乎不太相信,一双动人的眸子在云然身上瞟来瞟去,继续追问道:“当真是摔得?”

“我哪能骗徐姐姐呀,已经找老聋头瞧过了,真没事。”云然眨着眼睛,扮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想快点蒙混过关。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说有一缕风钻进了体内,他两眼一黑,醒来后右腿便没了知觉?这种事情,就算在大径村也很奇怪吧。

妇人伸出葱白般的手指,轻轻地在云然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无奈说道:“你啊,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摔跤,真是不嫌害臊。既然行动不便,不如姑且住在我这里。”

云然挠挠头,笑着拒绝道:“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小事一桩。前些日子托石头哥买了些米,就想着和你打声招呼再去取。”

“还是这般要强,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妇人知道劝不动他,便不再浪费口舌,“走吧,我陪你过去,徐栩正在货仓那边打理,刚好我们送你一程。”

云然点点头,一路跟在妇人身后。这妇人名唤徐巧,据说是徐家婆婆的远亲。当初徐家婆婆辞世,徐巧没过多久便搬来大径村,并带有一名养女。徐巧本欲代替徐家婆婆继续照顾云然,却被当时仅有七岁的孩子回绝了。

云然清晰地记着彼时的自己说了些什么。

“眼前多少难甘事,自古男儿当自强。”这是云然从书本上读到的,小时候觉得念起来很是威风帅气,可现在再回想起当初那副叉腰的小模样,云然就觉得实在是羞耻得没边了。

徐巧走在前面,哪知道云然又想起了小时候的糗事。她故意放慢脚步,纤秾合度的身形如同一簇柔软的云朵,轻盈地浮在雪径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拐入一条石板路铺就的小巷,这里的积雪被打扫得十分干净,只在两侧留下些微莹白,笔直地向前延伸。路的尽头便是货仓,朱漆剥落的大门半掩着,一名少女身着鹅黄小袄,正在里面打理着货物。

大径村的村民们喜静不喜动,常年窝在村里,能以物易物,就绝不外出采买。偶有所缺就吩咐一声养猪的王柱石,这个没事就去临近镇子上晃荡的汉子,乐得从出手阔绰的村民手里赚点私房钱。

云然自然是没有多余的钱付给王柱石,汉子倒也不斤斤计较,心情好就会帮他捎些东西,不是什么大事。

每次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都会集中放在老旧货仓,村民们自行来取,而徐巧便负责货仓的日常管理。说是管理,其实徐巧从未在这上面操过心。时至今日,货仓没有发生过一起偷窃事件,对于村民们来说,似乎吃穿用度这些事情,都是没所谓的。

走到大门前,云然揪了揪门环上吊着的那一串鼠尾,其中一根似有断裂的迹象。

“呀,云然哥哥,你的腿这是怎么了?”货仓内的少女个子不高,力气却是极大。她放下左手捧着的大木箱,右手将拎着的两把椅子平稳放好,精如白瓷的小脸上凝起了担忧之色。

“不打紧,不小心崴到脚,已经敷了药,过些天就好了。”

云然故作洒脱地咧嘴一笑,伸手捋了捋少女鬓边的发丝。每次见到少女,云然都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发,因为她的发色实在是太特别了,那是一种远山迷蒙的青黛色,就好似晕染开来的水墨一般。

“没事就好。”少女红菱似的小嘴微微抿起,弯出一个美好的弧度。

徐巧顺手整理了下身旁的架子,温言说道:“徐栩,把小然买的东西取来,他腿脚不方便,一会我们帮他送一趟。”

徐栩乖巧点头,随后走进里间,挑拣了好一会,出来时除了左手拎着一袋米,背上还有一个硕大的麻袋,撑得十分鼓胀。

徐巧无奈地抚了抚额头,似笑非笑道:“栩儿啊,你这般徇私,可是让娘亲很难办呀。”

徐栩腰背挺得笔直,认真说道:“娘,都是些村民们说了不要的果蔬,浪费了怪可惜的。”

“好好好,每次都是你有理,反正你力气大,你自己去送小然吧。”徐巧轻笑一声,踱步出门,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