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波谲云诡

王本草笑道:“晚上未必比白天更安全。”

“嗯~”王正义点头赞道,“这话有理!有进步!说吧,想问什么?”

“我想听一听二爷爷对刺杀宋家庄老银匠这单生意的看法。”

“哼,还是先听听你的看法吧!”王正义把鱼头向远处一丢,那只大猫便自觉地蹿出了王正义的怀抱,直奔鱼头而去。

王本草望着那只大猫,忽有所悟,自语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不错,又有进步!看来《孙子兵法》确实读到了精髓。譬如这只大猫,我想让它从我身上起开,可以用强,但那样会费不少力气,而且还会留下后遗症;也可以用计,比如利诱,轻松丢下一块鱼头就能搞定。”

王本草点了点头,道:“我得到的信息有限,只能简单分析一二。宋家庄的这个老银匠,年纪六十有余,武功据传也不高,这样的人,本不在本教的刺杀标准之内。但本教如今生意难接,能有人出5000两买这样一条人命,我们自然乐意,还想嘲笑一下花钱那家是傻子。但当得知出钱买命的买家是宋家庄的时候,大家都惶恐了,因为宋家庄不可能是傻子,那就只能是个阴谋。可如果是个阴谋的话,那这个阴谋又是什么呢?”

王正义道:“宋家庄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出价5000两,而是500两。”

王本草一惊,道:“500两?!那最后怎么会5000两成交了呢?”

王正义冷笑道:“这就得感谢洛阳分坛钟氏父子的功劳了。”

“钟坛主……”王本草与这钟坛主还算熟悉,对他那个儿子钟魁更熟。“如果这仍然是宋家庄的阴谋,那就太可怕了。”

“没错,这也正是各位长老与护法为此单生意激烈争辩的原因。只是大家都想不出宋家庄这样做到底能有什么阴谋,所以最终不了了之,教主还是接了这单生意。但其实本教有三个人知道这单生意接不得。”王正义看起来心情不错,那只大猫吃完了鱼头又爬到了他的怀里,他便任其趴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

“三个人?孙儿所知有限,实在想不出来这其中的缘由。”

“你不知内情,猜不出来,也不怨你。去年十月,张游龙与龙镇东去了海砂帮之后,又拜访了柳家堡与宋家庄。在宋家庄,龙镇东犯了一个致命错误,而张游龙居然也没有阻止。而正是这个错误,让张游龙不敢再靠近洛阳,不敢再接宋家庄的任务。”

“致命错误?”王本草也是一头雾水:龙镇东能犯什么致命错误呢?联想到宋家庄有可能是伏杀清风观老观主的元凶,王本草惊道:“难道龙镇东居然泄露了本教拥有《先天功谱》的秘密?!”

王正义笑道:“好小子!不愧是在死亡威胁下成长起来的。虽然没有直接泄漏,但我猜测实际上也差不多吧。龙镇东居然对宋世雄使了他那套通天剑法。要知道,宋世雄可是与通天谷的天圣教教主切磋过的,天圣教的第一武学,便是通天剑法。宋世雄看不出幽冥剑法,难道还能连通天剑法都看不明白吗?如果我所料不差,太平山庄已经被人盯上了!”

王本草听得眉头大皱:“就算真是这样,可这事儿与这次任务又有什么关系呢?宋家庄不可能知道太平山庄就是幽冥教吧?”

“哼哼!”王正义冷哼道,“我开始也这么认为,但我既然能打听到龙镇东在宋家庄所犯的错误,自然也能想办法找出此次任务的谜底所在。龙镇东泄漏了太平山庄的秘密,这只是一道谜团,还不足以致命;一定还有人泄漏了幽冥教的秘密,让宋家庄把幽冥教与太平山庄联系在了一起。如果我所料不差,泄漏这个秘密的,极有可能就是钟魁!”

王本草不解道:“他?他为什么要泄漏?他应该是忠心于本教的呀?”

“不是为什么,是怎么!钟魁当然不可能故意泄漏,而是不小心泄漏。还记得那次杀掉柳长荣之后发生的事吗?咱们与钟魁分头从郑州城外撤回龙门镇,那小子居然不按我说的骑马走陆路,而是图省事走了黄河水路。黄河帮里多的是柳家堡和宋家庄的奸细,钟魁可能就在那个时候被人盯上了,被怀疑是参与了刺杀柳家堡少堡主的行动。而这次刺杀老银匠的活,很可能是宋家庄故意在试探钟魁,观察他是否会与龙门镇的余记棺材铺往来。结果当然可以预料得到,钟向阳父子应该都被发现了。但他们还自以为得计,居然把500两的任务硬是谈成了5000两。真是蠢得可以!”

王本草仍旧不解,道:“这一切大多只是二爷爷的猜测。但就算果真如此,仍然说不通啊?钟魁就算被人知道是幽冥教的人,也不可能轻易联想到太平山庄身上啊?”

“确实差了一环。这就是我说的另一个谜团:钟魁把幽冥教和太平山庄的关系给泄漏了。”王正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发现光滑无须,忍不住“嘿”地一声冷笑。

王本草摇头道:“可能性不大,孙儿实在想不出钟魁为何要泄漏这个秘密出去。要是被总坛知道了,他的性命还能留着么?”

王正义笑道:“你这孩子,真是一时聪明,一时糊涂。想要一个人吐露秘密,办法还会少吗?钟魁怕总坛取他性命,可如果宋家庄要取他性命呢?你说他说是不说?”

王本草不得不佩服二爷爷的想象力,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条说得通的理由,只是这个理由需要两重谜团做支撑,任何一重出现误判,结果就将差之千里。不过,其实只要钟魁说出了幽冥教总坛在太平镇,宋家庄就不可能不会联想到太平山庄正好也在太平镇,而张游龙那鬼神莫测的剑法……怪不得张游龙不敢接单,原来是怕被人认出来啊!

王本草越想越头大,盯着二爷爷道:“若真如您所说,那孙儿此行岂非凶多吉少?宋家庄一定是想留下前去执行任务的冥使,然后逼问《先天功谱》!”

王正义倒仿佛毫不紧张,悠然道:“怕什么?一头老虎难道还会怕几只野狗吗?此行我会为你妥善安排的。再说,幽冥教可不是清风观,本教的实力,足以媲美逍遥三观加在一起,就凭一个宋家庄,还掀不倒幽冥教这棵大树。真惹火了,就先出手灭了他!到时候,你那心上人宋月岂不就成了你的盘中餐了?”

王本草闻言,苦笑道:“勉强得来的宋月,并不是我想要的。在我心里,她永远是自在快乐、不染纤尘的仙女。”

王正义鼓励道:“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完成你的任务吧!然后,再杀个回马枪,去洛阳城看看你的宋家仙女去!”

王本草闻言,微笑着,憧憬着,面现幸福之色,仿佛此时已飞到了宋月的身边,聆听她在幽篁中轻抚瑶琴,凝望着她美得毫不刺眼的脸庞。

王正义并没有出声打扰王本草。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王本草才从幻想中回过神来,见二爷爷已经抱着那只肥肥的大猫睡下了,便悄悄地离开了。

076射杀老银匠

王本草此番要刺杀的目标,是曾经长年为宋家庄制作银器的老匠人,人称“白老头”,一柄刻刀使得出神入化,最善长名贵银器银饰的制作,撑起了宋家庄兵器之外的又一项收入不菲的产业。但随着名声日隆,老银匠已经不满足于只拿固定薪俸了,虽然宋家庄每年都给他涨钱,但他仍然不乐意,于是跳出来单干,在洛阳城远离宋家庄的一处街角买了个半大不小的铺面,拉了几个学徒伙计,自己开起了一家“白记银铺”,生意十分红火。

白老头的离开,不但带走了两个手艺精湛的学徒,还令宋家庄原本能够制作的几样极品银器失了传承,宋家庄的银铺生意因此直线下滑,许多老主顾都投向了“白记银铺”。宋世雄几番交涉,白老头坚决不让步:极品银器的手艺本来就是自己原创的,自己有权带走;两个学徒是自愿入伙,自己已经收为关门弟子,也不可能回到宋家庄。眼看着“白记银铺”的生意越来越好,自家银铺的生意日渐惨淡,宋世雄当真有些恼羞成怒了。

但更让宋世雄愤怒的是,白老头有一个儿子,江湖人称“鬼见愁”,是个鬼见了都发愁的武林败类,时常打着宋家庄的旗号为祸江湖。宋世雄做的是光明正大的生意,自然不能允许有人败坏自家名声,几次要收拾他,但由于白老头的袒护,宋世雄碍于白老头在宋家庄的重要作用,一忍再忍,忍了数年。白老头自立门户以后,鬼见愁不但不知收敛,反而越来越大胆,开始不时在洛阳出没,从白记银铺拿银子花,还曾在与一群狐朋狗友喝酒谈及宋月时污言秽语、十分无礼。这些账,宋世雄都记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与白家父子算总账。于是,便有了幽明教新年的第一单。

宋世雄自然不会让宋家庄为白老头的死负责,所以他要求此次刺杀,只杀白老头一人,而且要言明理由是白老头的儿子“鬼见愁”在外杀了别人的老子,别人如今来杀他的老子。要让洛阳人都知道白老头的死与宋家庄无关。

由于雇主有特殊要求,所以王本草不能选择暗夜突袭的方式,而是要选择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把话说清楚,然后再动手。这对王本草来说,倒是问题不大,因为他本就不爱偷袭,他的刀法也不适合偷袭,这才是这次任务落在他身上的表面原因。

宋家庄与白氏父子的恩怨,钟向阳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本草和王震岳。钟向阳还提醒王本草,白老头早年还曾是宋家庄的护院,因手艺好被宋庄主发现,转行做了银匠,并一举成名。白老头的武器,正是匕首,一种与刻刀相似的常见兵器。

王本草了解了这单任务的来龙去脉,心中更无挂碍,只想马上杀奔白记银铺,收拾那个忘恩负义、纵子作恶的白老头。要是碰巧遇到鬼见愁,就一并收拾了,让他为对宋月的无礼付出代价,顺便也为武林除害。

由于担心宋家庄有埋伏,所以以王正义为首的此次任务小组也进行了精心安排,洛阳分坛坛主钟向阳带人盯着宋家庄,王正义亲自带人盯着“白记银铺”,持续观察周边动静。王正义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王本草落入圈套没能逃出来,幽冥教立即动手抓一名宋世雄的亲人以便交换人质,而首选目标正是宋月。倒是王本草,或许是因为喜欢宋月的缘故,反而觉得宋家庄或许并没有什么阴谋,只是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想除掉一个叛徒和竞争对手。

幽冥教一行人在洛阳城内等了五天,王正义才最终决定在这日黄昏时分出手。王本草决定不蒙面,而是选择易容,把自己扮成了一个虬髯大汉。想到自己曾经去过宋家庄,为了防止被宋家庄的人认出,王本草从头到脚都变了样,连“逍遥”和“怀仁”二刀也没有背,而是由随行的王正义代为保管,他只带了“秋水”“大木”两把特制飞刀,并顺手在宋家刀铺买了两把普通的匕首当作明面上的武器。

王正义确实很会挑时机。当王本草所扮的虬髯大汉来到白记银铺时,银铺正在打烊。王本草以有急事找白师傅为由,大模大样地走进了白记银铺的后院,这儿正是白老头日常起居和制作银器银饰的地方。

银铺的后院不大,一面连着店铺,另外三面都建着屋舍,只留下了三丈见方的一片天空。后院没有种一棵花草或树木,而是摆着几张大案,案上放着许多造型各异的器具,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者正坐在案旁,手持刻刀,在一个银环上刻画上什么。

几个银铺伙计走到那老者身旁,恭敬地道:“白老板,铺子关好了,今晚是赵管家在铺子里值夜,我们就先回家了。”那老者头也不抬,道:“好,回去吧。”

赵管家走到老者身前,低声道:“老爷,这位大爷有急事找您,估计是有着急的活要做。”

老者一面刻画,一面头也不抬地道:“急活可以,加钱,越急钱越多,只要你出得起,我就做得到!”

王本草以内力控制着嗓子,让嗓音略变,压低声音问道:“您就是白记银铺的老板白师傅?”

“没错,是我,他们都叫我白老头。最近洛阳城的小姐们出嫁流行戴银冠,我手里的活已经快干不完了,十天之内的活基本都接完了,如果你想十日内拿货,至少得付三倍的工钱,而且要一次把材料都准备好,否则到日子拿不到货可别怨我。”白老头抬头看了一眼沉入西山的太阳,手上的刻刀又加快了速度。

王本草这回看清了老者的面容,与画像上的极像,看来人没有错。于是,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趁着管家和伙计在场,提高了声音,道:“你的好儿子‘鬼见愁’在外面杀了别人的老子,人家便请我来杀‘鬼见愁’的老子。”

此言一出,管家被吓了一跳,连忙离得远远的。白老头距离王本草尚有七八尺远,却镇定自若,手的上刻刀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刻画起来,边刻边道:“就凭你?空着手?”

王本草笑道:“对付你,我一个人足够。”

白老头扭头看了王本草一眼,道:“小子,你的声音比你的脸嫩,看来你易了容了。还有,‘鬼见愁’在外面惹祸的时候,从来不会说是我的儿子,所以你刚刚是在说谎。你是宋世雄花钱买来的杀手吧?没想到他终于决定对老夫下手了,枉我20多年来为他做了那么多事,赚了那么多钱,真是没良心!”

如果此时谁能够看清王本草的表情,那一定满是惊讶。惊的是白老头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讶的是白老头料事如神、临危不乱。

王本草当然不能承认,因为雇主早有交待。他也不急于出手,因为他自信足以掌控后院,也因为他还需要把雇主的要求做完整。单靠刚才那一句话显得有些不够充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鬼见愁’虽然神出鬼没,但他做恶多端,难免留下线索,被人盯上。他今年在银铺取过两次钱,你该不会否认吧?”

白老头缓缓站起身,慢慢走向王本草,缓缓举起手中正在刻画的银环,道:“既然你认定我是‘鬼见愁’的老子,那也随你,我没时间辩解。动手之前,先请你看看我的这个银环,刻得可还漂亮?”

王本草警惕地望了白老头一眼,他右手拿着刻刀,垂在腿边;左手空拿着一个银环,想要暗算自己,只怕并不容易,于是便看了那银环一眼,只见上面居然刻着字,只是天色有些暗,看不清楚。王本草眼睛微眯,正想凝神看清环上的字,忽然眼前银光一闪,那白老头居然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看不见左手挥动,却将银环狠狠砸向了王本草的眼睛!由于距离实在太近,王本草竟没能躲开,只是调整了一下面向,让银环击中了自己的鼻梁。但饶是如此,也让王本草有些惊慌。

不待王本草缓过神来,白老头右手疾向前刺,直取王本草咽喉。王本草被那一环击得眼前有些模糊,加上天色渐暗,虽然看到了发生的一切,却难以及时反制,只好连连闪避。白老头握着刻刀,连挥十五刀,刀刀都瞄准了王本草身上的要穴;王本草不及取兵器,只好空手接刀,但苦于中了一记银环,视线竟有些不清,所以也不敢硬接,只好沿着后院几道屋檐边退边躲,时不时有衣服被划破的声音,看起来十分狼狈。

此时,或许因为此次任务没有发现宋家庄的人手在旁窥探,王正义等人也没有进入后院,只是在银铺的后门扮作卖杂货的等着王本草完成任务后出来,并不能看清里面的情况。所以,王本草此时是一个人在应战。如果没有被银环击中,王本草断不至于如此狼狈。但此时,王本草竟然感受到了生命受到严重威胁,心中生出一丝悔意:自己确实太年轻,轻敌大意了!

白老头手里虽然拿的是刻刀,但手上的刀法却是如狂涛怒浪,连绵不绝,一发而不可收拾。配上独特的腿法,竟逼得王本草一时无还手之力,只能不停倒退,顺着后院转圈。

正当王本草感觉眼睛终于恢复,准备停止倒退、开始反击之时,脚下却不知绊到了什么,竟一个趔趄向后仰面跌倒!白老头见状大喜,和身扑上,双手握住刻刀,奋力朝王本草左胸扎去。王本草这时已看得十分清楚,急忙伸出右脚,踢在白老头胯骨之上,将白老头弹飞到一边,同时借机取出靴中的两把匕首,严阵以待。

白老头并没有受伤,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便站了起来,同时将刻刀换成了两把匕首,与王本草竟是一样的武器。

此时,几个伙计都还没走,瞪大眼睛站在小院后门附近看着二人的打斗;管家也没走,躲到银铺后门边上张望着;另有几个仆人躲在窗户边偷窥。

王本草躲过了一轮强攻后,与白老头拉开了距离,内心终于平静下来,一面防着白老头,一面注意院中的动静,毕竟他对宋家庄还不能完全放心,要是关键时刻有人放冷剑,那可不妙。好在这个白老头虽然比原先估计的要厉害一些,但对于王本草来说,还算不上敌手,哪怕不用刀,只用匕首,王本草也有必胜的把握。而且现在已经按雇主的要求把此次刺杀行动和宋家庄撇清了关系,是时候收工走人了!

白记银铺毕竟只开张了一年多,底蕴有限,后院也没有什么高手护卫,白老头自己就是这里的第一高手。他的儿子“鬼见愁”不在,女儿嫁到洛阳城外去了,老伴儿前两年也病逝了,银铺后院只有些伙计仆人。所以,虽然白老头遭遇刺杀,但并没有人上前帮忙,而只是在一旁等待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