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内事多,少年兢兢业业了一年,依旧抽不出空闲来。
少年提笔时会嗅到满庭的槐花香,听审时会看到柳絮自笔尖飘过,出门便是绿柳垂下,柳絮飘飞……
少年紧皱眉头,攥紧了手。
该准备回去了。
凤冠霞帔,红帐添香。
噼啪噼啪噼啪…
伴随鞭炮声,新娘上轿。
“新娘子出门啦!”
纷杂的人群轰然爆发出嬉笑,喜乐声愈发高昂。
高头大马领路,红妆沿着河堤绕了好大一圈。
“这是谁家的亲事,好大的排场!”驾马而来的少年远远便听到了热闹,待近了,翻身下马,询问看热闹的老百姓。
“周家的老幺儿,在河东那边的,去年亭长举荐去了县上,是个大官咧。”老百姓见着是当地人,像是返乡,都乱哄哄地回,“后生儿,跟着一块儿去呀,还能讨把喜糖沾些喜气。”
“不了,多谢。”少年笑着拒绝,他归心似箭,只盼着能尽早见着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完全不愿凑这个热闹。
他沿着记忆往村里去,越走却越觉得不对劲。
满地的红纸,铺满了曾经走过的大街小巷,消失在拐角。
多么熟悉呀。
少年忽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他想起来那个小丫鬟的话,想起来小丫鬟当时眼中的怜悯和无奈,想起来几年前他与少女的嬉笑。
哈,竟真错过了。
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也不清楚自己如何走到了少女家门口。
隔着巷道,他看着对面人家门口的喜字和大红灯笼。
红色的炮竹碎屑随着春风溜达,空气中还弥漫着烟火未散的硝石味。
热闹的人声隔着院墙传出来,少年听不清,只是觉得吵闹。
像是小时候,看着一群人架着装着父母的棺材出门,那让人厌恶的唢呐声,瘆人又聒噪。
连带着脑袋里都在嗡嗡地响。
他浸在噪音里,像溺水的人,孤立无援,手足无措。
“孩子,错过便错过了。”似乎一根救命稻草,将即将溺毙的少年硬生生拉回现实,所有的喧嚣在和煦沉稳的嗓音中尽数褪去。
少年木讷回头。
身后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熟悉面容,古板的,严谨的,又是包容的。
“师傅……”少年哽咽。
老人眸子清澈,是万般俗世淘过的通透,他看着少年,眼中全是温和,干枯苍老的手指着巷口。
巷外是满目的阳光,飘扬的柳絮和香甜的槐花。
老人声音悠悠,如房顶炊烟,风过无痕,“往前看,勿回头。”
少年忽的记起,去年他跪求师傅时,耳边师傅幽幽的叹息,无奈又决绝,“此去他乡,勿悔,勿念,勿回头。”
少年不明白。
他想了三天,直到遇到少女回门。
街边垂柳飘荡,梳起妇人髻的女子显得十分端庄娴静,熟悉又陌生。
提前下车的男子小心搀着,温柔地嘱咐她小心脚下。
少年愣住。
似乎冥冥之中的安排,女子忽的转头看向少年方向。
四目相对。
昔日的青梅竹马,此情此景竟皆无言。
半晌,女子先笑了,冲少年微微福身,“祁郎君!”
少年默了默,也笑了,“周家娘子。”
他又冲周家小儿子点头示意。
周家老幺冲少年拱手告辞。
少年看着一对璧人耳边厮磨,渐渐远去,怔怔出神。
他竟然觉得般配得很。
呵!
少年忽然笑了。
第二日,少年拜别了师傅,跨上马,返回衙里。
此去,再不回头。
郁郁青柳,幽幽槐香,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
姽婳依约定给少年配了一味香。
嗅之香甜,微涩,掺苦味。
可解忧,驱魇,安神。
名,槐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