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轻舟怒波峰渡3

萧洛见归鸿执礼恭敬,亦敛容正色,接话续道:“前辈在上,小子虽身居江南,远离天阙,然耳闻目睹却是朝廷岁赋苛重,钱粮丝铁均从江南诸郡征集,丰年尚能应对。然君上自五年前在西域辽东同时用兵,岁贡陡紧,又逢蝗灾,江淮粮米大减,官府却并不体恤民情,只知一眛横征暴敛,民间已是苦不堪言!”

归鸿见师傅、师伯听得甚是认真,便也借机发言:“萧公子所言不虚,弟子六月奉师命赴广陵郡守芙蓉宴,真是大开眼界,仅此一宴,耗资当以百万金计,穷奢极欲,花钱如流水。达官显贵神色泰若,悠然享乐,显是习以为常。试想仅此一地已然如此,吾朝三十六道六百余郡,处处宴饮、郡郡歌舞,朝廷府库总有一日将被这些蠹虫掏空!”

枕石见他诉说深入,便续上话头,“晚辈与归鸿兄所见相同,数年来朝廷内大兴土木、修筑宫殿,采买花石、粉饰苑廷;外挑起边衅、炫耀武力,强征兵役、修筑长城。朔北江南辽东西域供奉天阙,纵有金山银海,静待耗尽吃空!”

南征见两位年轻人说的激奋,站起身来,踱至山边,眼望远方,伸出右手二指轻捋长髯,口诵一诀:“万里江山,峰峦如注,繁华表里征夫路。望江南,醉歌舞。苍凉朔北戈壁处,金戈铁马血化土。盛,百姓苦;衰,百姓苦。”。

此时此刻,白云漂浮,山气氤氲,南山远诗句在山谷中回响,峥峥铁音,不胜悲惶,不胜苍凉。

林甫闻声亦悄然起身,来至南征身边,双手拢在袖里,反手背后,眺望青山碧水,口中轻声言道:“致虚极,余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变,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声音宛如仙乐,清清渺渺,沁人心脾,丝丝缕缕,直入云端,众人一时皆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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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洛在芸香溪谷盘桓休整了几日,期间林甫派出数路人马前去打探谢小年的下落,均无有消息,想来是凶多吉少,萧洛和方小武不胜感伤,尤其是小武更是背着大家抹了不少鼻子。

萧洛和楚天阔可谓是一见如故,萧洛敬佩归鸿正直纯朴,天阔喜欢枕石率真无邪,私下相谈甚欢。萧洛心中有很多疑惑不解,急于向归鸿一探究竟,他刚刚启齿询问,一旁的小姑娘林嫣儿便如黄雀儿一般叽叽喳喳道出原委,声音清脆婉转动听,令萧、方二人暗道原来如此。

那一日楚天阔奉师命下山去富阳县城采办些物品,林嫣儿在山中住的久了,早想着下山去游玩一番,又遇着楚天阔这个温和投缘的大哥哥,便紧紧缠着不放了。他们二人在城中游游逛逛走走停停,小姑娘家家见着什么都是新鲜,捏捏糖人、点点胭脂,尝尝蜜粽、摸摸丝巾,欢天喜地的不得了。归鸿亦爱她天真烂漫,跟随身旁付账埋单。中午在城中陈家老铺品尝完当地的各色小吃,午后时分俩人来至城中央的魁星楼上,凭栏举目,远眺富春江景。正悠哉乐哉,心旷神怡之际,闻听楼下一片聒噪之声,扭头一瞅,便看见了众泼皮围堵萧洛、小武一幕,起初并不知晓事从何起,及至萧方二人夺路狂奔,众泼皮将他们扑倒塞入筐中,才感觉事出蹊跷。他们身居高处,虽离的甚远,但光天化日,瞅的是清清楚楚。林嫣儿一拉楚天阔衣?,“楚大哥,这些坏人怎么大白天绑人呀?咱们帮帮他们呀?”归鸿自幼练功吐纳调息,目力极佳,早已认出萧枕石,眼瞅他如此狼狈不堪,被人陷害,心中已是打定主意。他冲着嫣儿微微一笑,“你不怕这些坏人伤害你吗?”“有大哥哥在身边,嫣儿才不怕呢?”归鸿见她面庞虽是稚嫩,但眸子晶亮,神情果决,心中暗暗称赞。俩人下得楼来,寻着朱三等人方向一路追了下来。

楚天阔内息深厚、步伐快捷,原本担心林嫣儿跟随不上,却未料到她自幼在芸香溪谷随祖父修行,提纵腾跃之术甚是了得,奔跑之际身轻如燕,丝毫不逊于己,心中对她又是一番另眼相看。俩人远远跟着一众泼皮,眼瞅着他们向江边山脚下密林方向奔去,归鸿向嫣儿一示意,斜刺里插入林中,脚下加快迎着他们方向兜了过去,闻听得他们远远的聒噪之声,归鸿一托嫣儿腰身瞅准一棵参天大树纵身跃了上去,将她稳稳的放在枝杈之上,自己纵身跃到旁边不远处另外一颗树上,俩人居高临下,详观了朱三等人折磨活埋萧洛、小武二人的经过。紧急之时,嫣儿发声喝斥,青松果击贼,才引得楚天阔神威凛凛出手救人。

萧、方二人明了自己被救经过,心中均暗道一声“侥幸!”不免又是一番施礼拜谢。萧楚二人攀谈之际,亦曾猜测这番事故背后究竟是何人主使,但朦朦胧胧又都不得实证,最后还是萧洛洒脱,口中吟道:“既无踪迹,且随他去,长风细水,如此而已!”此事就此撂过不提。

楚天阔性格沉稳,无意打听他们主仆三人为何不在姑苏而来至这桐庐富春,到是嫣儿好奇心极强,围着萧洛蜜蜂儿也似飞来绕去嗡嗡嗡嗡问个不休。萧枕石潇洒之人,并不隐瞒,委委道来。

原来那一日,六月十六芙蓉宴上,酒至三巡,月上中天,徐郡守佳婿靳昌以一首《咏荷寄怀》原本摘得桂冠,抱走碧玉芙蓉。不料萧洛挺身而出,十步得诗,回环成韵,佳句天赋,千古绝唱!场内百零八人俱是江南大家文人墨客,虽说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明显萧洛这临场之作强于靳昌诗篇乃是今夜最佳!再无第二人能与之匹敌!徐群守虽不情愿,但势已至此亦不好再复多言,倒是靳昌落落大方双手将碧玉芙蓉送至萧洛手中,诚心诚意的说了一声:“萧兄大才,佩服!”至此芙蓉宴达至**,众人是尽情酣饮芙蓉酿,一众乐师鼓乐齐鸣,歌女舞妓翩翩献艺,圆月当空,湖湾亦醉。

第二日,众嘉宾互道珍重四散离去,萧洛与欧阳沣、渺然僧以及新结识的慧明和尚却是经久不见难舍难分,四人相携在这广陵郡中又游览了三日,瞻拜大明寺,把酒花间巷,晨登凌云阁,暮坐烟雨楼,说不尽的风流逸事,道不完的棋茶诗画。天下自古无不散的宴席,虽难舍难分,但终有一别,六月二十日辰时,四人在扬州府广陵郡罗城东门外挥手道别,各分东西,渺然双手合十执礼,僧袍一甩飘飘南去;欧阳沣叉手成拳,大?荡荡悠然北上;慧明因尘缘未了,深深一掬回归广陵郡守府;独剩下萧枕石怅然若失,直到三人背影不见,方才翻身上马,信马由缰依稀向着姑苏方向走去。行了约小半个时辰,怔愣了一下,在马背上清醒过来,收敛心神四下张望,却是到了清水红菱湾皎月湖边上,眼望无边碧水绿荷,他心头恍惚之间突地一跳,“自己为何不归家乡,却又南辕北辙来至此处?好友分离虽是难舍,但亦不至于心神游离至此,却是为何?”正独自品咂之时,一叶扁舟从眼前划过,一抹靓影倏然从心底泛起。“哦,原来自己如此魂不守舍,都是为了再见那日泛舟唱歌的女子!”一念至厮,那一袭藕粉色的娇倩身影蓦然跃上心头,几乎是霎那间,一缕丝丝柔柔的曲谣在耳畔回荡,“君居姑苏边,小桥亭台醉半山;妹在广陵湾,红菱青荷烟雨漫;一曲江南好,莺歌燕谣水云间;六月十六日,皎月湖畔应有缘。”这歌声字字沁入心间,萧洛精神为之一振,转瞬之间已是打定了主意,“既是有缘在皎月湖畔相见,必当访得佳人,对面一见,也算是不虚此行啦。”他放开缰绳,拍马向着湖湾人烟稠密处奔去。萧洛原以为轻而易举便会觅得佳人踪迹,谁承想大半天打探下来却是毫无线索。他不甘心,兜转马头沿着清水红菱湾一路走去,遇到农人渔夫便攀问可曾知晓一红一绿两个十五六岁釆菱的姑娘,却均是一问三不知。这一日堪堪过去,萧洛寻客栈住下,一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天蒙蒙亮,他翻身起来略用了些汤饼裹腹,继续打马寻人。如此这般,倏忽间又是三天。只因那日湖上匆匆一面,又相距甚远,面貌特征并未瞧的十分清晰,再加上这广陵郡的妙龄少女不下万千,当日游湖采菱的女子亦不在少数,如何打探得清楚。萧枕石性情执着,打定主意之事轻易不肯放弃,但如此这般数日碰璧下来也不免丧气灰心。到得第四日上,他退掉客房,收拾行囊,翻身上马已是打定主意,今日再走一遭,如再无消息便侧马南归回姑苏。一路行来,边走边问仍是毫无影踪,谁料想江南天气一日三变,方才烈日炎炎,一朵雨云飘过,忽然下起阵雨来,萧洛无处藏身转瞬已是淋湿,他鞭抽马儿快速奔驰,想寻觅一处所在避避雨势。正恓惶间,忽瞅得前方一片柳林下座落着一处宅院,于是策马前行,奔至门前下马避雨。这宅院约有十来亩地,规模甚是宏大,白墙青瓦房屋错落,正中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门篇,上书两个大字“燕府”。他一看大门紧闭,于是“啪啪,啪啪!”敲打了几下,过了一小会儿,只听见“吱吱嘎嘎”几声响,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位看家护院的老管家走了出来。萧洛一见连忙叉手施礼,“老人家,我打此经过路遇大雨,想借宝地稍避片刻,顺便讨口水喝。”老头一见他彬彬有礼,言语甚是周到,便将他让进院内门厅落座,奉上热汤水。萧洛从马背上皮囊内取出一套干净的湖绿襕袍在侧室换上,出来喝下一碗热汤,浑身干爽,精神焕发。此刻窗外雨大,萧洛与老人家攀谈闲聊起来,“老人家,如何这偌大庭院便您一人守护,主人家何在啊?”“公子有所不知,我家主人姓燕,名矗,字承宗,乃是本朝侍郎,祖籍广陵,只因三年前老太君仙逝,大人至孝之人,秉明圣上,携家眷回乡守孝,为母丁忧。一个月前,圣眷宠渥,颁下旨意调燕大人回京担任礼部侍郎,大人全家于三日前已经起身赴京上任去了,留下我老柏头带着三五个仆从在此看家护院。”“哦,原来如此啊!燕大人此番奉旨进京,必是平步青云哪!”萧洛一向不甚喜欢官场作派,但此刻借人宝地避雨,不免嘴上客气奉承两句。“唉,主人自是欢天喜地,夫人少爷回归京城也是打心底高兴的,只可怜我家小姐可真是对这广陵郡依依不舍啊,又是吟诗赋词,又是带着香秀下湖湾采菱摘荷的,前日走时,放声哭了几场呢。惹的我们这些管家婆子老人家家的都跟着掉了好几把眼泪。”他絮絮叨叨只当是落个家长里短的话,听在萧洛耳中却不亚于一记重锤“呯”的击中他的心房,一时间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他咽下去口唾沫,平静了一下心神,他起身整肃衣襟,叉手施礼,恭恭敬敬地言道:“柏老管家,小子愚昧,敢问你家小姐芳名?还请您告知!”“我看你着实诚恳,言语恭敬,便告诉你吧,我家小姐姓燕名谣字雨漫。”一瞬间,萧洛仿佛醍醐灌顶,霎时神清智明,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眼瞅雨已停歇,从怀中摸出一片金叶子塞入柏总管手中,再次深深一掬,告辞出门。此刻纵马飞奔已不象来时那般郁闷寡欢,脑海中浮现的尽是燕雨漫那一曲歌谣,“君居姑苏边,小桥亭台醉半山;妹在广陵湾,红菱青荷烟雨漫;一曲江南好,莺歌燕谣水云间;六月十六日,皎月湖畔应有缘。”此时此刻,萧洛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赶赴天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