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洛如何不知这许多难处,只是燕谣身处狐穴,随时都有不测,自己实实是放心不下呀!他咬了咬牙道:“代王兄,我已与戚如意谈好了价钱,一万金为燕小姐赎身,她会安排与她长像相似的姑娘在坊中顶替,但缺的是她一份脱籍的公文,否则离开康平坊寸步难行。”
李澈大感意外,抬头看了萧洛半晌,枕石心意已决,并不回避他的眼光,两人对视了几个弹指,终是代王轻叹了口气,转移目光看着紫铜香炉里燃着的香线说道:“兄弟啊!天涯何处无芳草!这燕小姐我虽未见过,想来必是极为出色的一个女子。但她家门衰败,戴罪之身,低贱之籍,与你身份相差悬殊,家门师门都不会允你与她交往,你若一意孤行,这份情缘恐难善终啊!”
萧洛见他真情流露,言辞切切,心内甚是感动,挺身来至他的面前,拉住李澈双手颤声说道:“代王兄,我萧枕石至性之人,与燕谣一见难忘,涉万水千山只为见她一面。她若安好,我即轻拂衣袖飘然而去;她今落难,我必倾尽全力帮她脱困,至于说将来会怎样,我实不做多想,还望王兄助枕石一臂之力。”李澈凝视他双眼,星眸暗淡但闪烁莹光,他伸出双手扶住萧洛肩膀点头道:“枕石,我必倾力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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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日中,天阙城东,灞河岸西,折柳亭内,代王李澈、李忠等人为萧洛、方小武二人饯行。此际春风和煦荡漾,柳絮漫天飞舞,白茫茫一片似烟似雪似雾,笼罩的灞河两岸宛若仙境。
李澈依依不舍,执杯劝酒道:“洛弟,纵有留情意,怎耐时光短,为兄盼你修炼有成,得空常来天阙相聚。”萧洛郁郁寡欢神情廖落,捧杯回敬道:“代王兄,枕石天阙一行,叨扰月余,给你添烦增乱了。”“闲弟何出此言,你我患难建真情,只恨时光飞逝,不能长相厮守,惟愿洛弟早日康复,得归华岳,替我向丁老前辈、一真道长稽首问安!”言毕二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正在此时,漫天飞絮中一辆钿车由远而至,黄老鸹一勒缰绳,骏马嘶鸣停在岸边,车帘掀开,崔莹玉扶着一位头戴帷帽纱缦的女子走下车来。只见她一袭粉裳襦裙,身形曼妙气质高洁,娉娉婷婷走进折柳亭中。莹玉一指李澈,介绍道:“这位便是代王殿下。”那女子叉手万福道:“小女子拜见代王殿下,深谢殿下相助之恩。”李澈微笑道:“些须微劳不足挂齿,小姐言重了。”言罢,衣袖一拂对黄老鸹等人道:“你们随我去柳堤走走,看看灞桥飞雪吧!”众人并不多言,簇拥着李澈向灞桥方向走去。
折柳亭中只剩下女子和萧洛二人,半晌无声,惟闻春风拂柳,柳叶莎莎。萧洛不胜唏嘘,轻叹道:“你终究还是不愿随我回江南故乡。”那女子轻轻掀起遮面的纱幔,一张清泠俏丽的容颜呈现,不是那燕谣燕雨漫,还能是谁?
此时此刻,两滴清泪滚落,燕谣哽咽道:“我、我怎会不愿随你回归家乡呢?广陵皎月湖,清水红菱湾,那是我从小长大日思夜盼的故乡啊……”枕石胸口郁塞,只觉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深吸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慢慢说道:“我托代王兄费尽周折为你脱籍,眼看大功告成,你却为何反悔坚拒?我实实不解!”“萧公子,我辗转反侧了几日,拿不定主意。原想硬起心肠不再见你,断了音讯不再想你,一纸素笺表明心迹,让你自此不要再思我念我,只当从未相识。可是我深知你乃至情至性之人,我若不对你道明此中原委,你必百折不挠全力为我。”萧洛听至此处,再也忍耐不住,两眼如炬,热热的直视燕谣双眸,一把攥住她的双手,动情问道:“你既懂我知我念我,却为何要狠心拒我?”燕谣见他敞开心扉,自己不免真情流露,轻声道:“你是华岳之巅振翅高飞的雄鹰,我是江南湖畔狂风吹落的雨燕,我、我配不上你,我不配拥有你的真情!”“胡说八道!我的心我自知,我的情我做主!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想与你共渡一生!无论千难万险,无论家世背景,无论富贵贫贱,无论天涯海角!我只愿与你相伴!”燕谣双手被萧洛紧紧握住,但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异性力量如电击一般源源不绝导入自己体内,不禁是浑身颤抖娇躯酥麻,再加上几十天来夜不能寐思虑过度,不觉一阵晕眩,“嗞嘤”一声昏倒在萧洛怀中。
萧洛急忙凝聚心神,运转周天将一股真气经寸关尺导入燕谣的经络,五个弹指的功夫,雨漫苏醒过来,一见自己依偎在枕石怀中,不禁是两腮飞霞,胸中小鹿乱撞,意乱情迷。萧洛此刻怀抱软玉温香,亦是心跳加速,看着她的俏丽姿容,闻着她的桂香兰芬,再也忍俊不住,俯下头去,在她的樱桃绛唇上轻轻一吻,那一刻绿柳依依白絮飘飘,莺飞燕翔长河静淌,两个年轻人别无他念,惟愿时光永恒。
良久,二人身影分离并肩而立,眺望灞水东逝,枕石一袭青裳衣袂翩然,雨漫束身粉裙长发飘舞,远远望去宛若神仙眷侣。萧洛有感而发随风吟诵《采薇》名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雨漫,随我回江南吧。”燕谣不忍看他眼神,以《别赋》轻声回应:“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枕石,我再也回不去了!”
“这倒底是为何啊?惊蛰那日闻听你被召入太子府邸,隔天便是一纸绝情断交的素笺。我只道你贪恋富贵荣华,变了心!我心灰意冷,对这天阙城再无留恋,原意择春分日告别代王殿下,再登华岳潜心修真。不承想黄兄和崔姑娘竟然接了你来,我有太多的不解,需要听你诉说!”
“那一日,总监教坊内作使亲自来到如意坊将我送至一处宏伟府邸,我实不知那竟是吴王府坻,在一处偏殿隔着幔帐,一个年轻人与我说了几句话,便转身走了,我也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随后又来了一个圆脸年轻人,身后竟然跟着我阿娘,我们母女抱头痛哭,泣诉离情。我这才知道,阿娘也被关在康平里,与我相隔五个街坊,这位乃是天阙朝赫赫有名的吴王李桓,正是他救了阿娘出来。吴王嘱咐我们母女安心在教坊内生活,阿弟那边他自会想法照顾,但若不遵法制,朝廷亦会严惩不贷。我和阿娘回到如意坊,思来想去只有随遇而安这一个法子了。我、我实不知如何面对你的一番深情,只能是让你伤心失望了。”
萧洛至此方知燕谣寄书断情的原委,忖度之下这也是她们母女所能选择的最好路径了。他一声长叹,心知二人缘份已尽,为了燕家孤女寡母的生死存亡,自己只能是悄然隐退了。一念至斯,萧洛亦不再忧柔寡断儿女情长,拉住燕谣的纤纤玉手,凝视着她深情说道:“此情长留心间!惟愿你珍重!萧洛去了……”
枕石言毕硬起心肠,转身出亭向灞桥方向走去。燕谣看着漫天飞雪中他孤单寂寥的身影,清泪涟涟,口中喃喃自语道:“萧郎、萧郎,你托代王殿下为我脱籍,戚妈妈自不敢违逆,但不知为何却让吴王探听到了消息,也不知阿爹生前如何得罪了他,命令总监教坊内作使不得违旨放人,否则严惩不贷!另又遣人告诫戚如意,对我严加看管,如若逃失则抄家灭门。你可知那日吴王言语充满恫吓,命我安心在教坊侍奉,否则母亲和弟弟将万劫不复!我、我怎能让你为我陷入太子一党与代王的纷争漩涡!灞桥飞雪折柳亭,留也思君,去也思君。雨漫心中惟愿你平安,来生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