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子一党噤若寒蝉偃旗息鼓之后,神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终于是在立春新年过后出手了。首先是改元武隆十一年为咸宁元年,大赦天下;其次,令四位成年亲王遥领四道,其中周皇后所生一母同胞的赵王和楚王分管河东河西两道,陈贤妃亲诞血脉相亲的韩王和吴王统领陇右朔方两道,这种断绝东西阻隔南北的安排正是避免四王首尾相连互为呼应。
再次,任命长期驻守西北熟悉边镇军情的司马德恭和王忠舜担任陇右和朔方两道实际军政长官,主持大局确保西北边疆安全。调任益州刺史裴观璧主政河西道,辅佐楚王抵御近年来咄咄逼人的吐蕃入侵,他在剑南道历练经年,常年与吐蕃人打交道,经验丰富以守见长,可保边境无虞。卫国公杜希望乃是丽妃杜瑶裳的长兄,现任户部侍郎,他认准河东节度使留后乃是升官进爵敛财揽权的肥缺,鼓动唇舌让妹妹在龙榻上细语温存软磨硬泡讨来了这一任命,欢天喜地赴晋阳上任;他窃以为赵王李桦乃是正职,出了事故有他背锅;边境真有军事也有东平郡王哥舒雄武在辖区上面顶着,自己只管捞钱等机会入阁为相就好。
最后,神宗皇帝颁旨将平阳公主李玉薇下嫁给东平郡王世子哥舒燕南,加封驸马都尉、实封鸿胪少卿,在天阙城东北永兴坊赐府邸一座,令公主驸马在其中居住。
这几步棋走完,朝堂上下天阙南北百官子民无不山呼万岁!在这举国欢庆的日子里,唯有独孤清澜等少数失意者郁郁寡欢凄凉落寞。金琼公主知他心意难平,特地入宫觐见皇兄,备数独孤家族功绩,细述独孤兄弟现状,恳请皇帝天恩浩荡封官赐爵。孰料一向对妹妹宠爱疼惜有求必应的神宗皇帝听闻后却是鼻子冷哼两声,不置可否拂袖而去。金琼尴尬之余回观细思,便想借这次自己四十岁生日之际,大摆宴席广邀宾客,为独孤清澜干谒扬名,以期令皇兄回心转意,厚待独孤兄弟。
独孤清澜长身玉立朝元阁殿堂当中,先是叉手面对金琼真人一拜,随即向四周嘉宾团团一揖,朗声说道:“陇右独孤清澜在此有礼了!”众人眼见这词者竟是如此一位清秀脱俗的俊雅少年,无不在心底暗喝声彩。
赵王李桦素爱诗词歌赋,府中亦养了不少文人骚客,但此时一见这翩翩美少年,顿觉那些宾客面目可憎。他情不自禁端起一杯蒲葡酒说道:“少年郎,那一阙倾杯乐果是你所作?”清澜微微一笑,“潦草拙作让各位见笑。”李桦笑道:“长公主寿诞有此佳篇相贺,令殿堂生辉真人增寿,我且与你浮一大白!”金琼用手中玉如意一指介绍道:“这位是赵王殿下。”清澜接过侍女呈上的琥珀琉璃盏,走至席前与李桦手中的紫珀玻璃杯轻轻一碰,“叮咚”声中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咂咂羡慕声中,吴王李桓端起一盏晶莹剔透的牛首玛瑙杯嘻嘻笑道:“独孤公子喝了一杯眼儿媚,再与我碰一盏西风烈吧!”独孤清澜一见他手中的酒杯不禁是面色倏变,再一听到“西风烈”三字,瞬间是血往上涌。金琼真人绝顶聪明之人,见他面容色变,连忙说话:“清澜,这位是吴王殿下,还不快饮了此杯!”独孤清澜眼望李桓手中熟悉的酒具,父亲慈祥的面容霎时浮现眼前,情难自禁,眼泪夺眶而出。他一言不发,接过侍女递上的金碗,双手捧碗与吴王一碰,满满一碗烈酒仰脖喝下。李桓品了一口西风烈,摇头笑道:“此乃西平郡王生前最爱之物,清冽兼香但还是略微辛辣了些。”点评完突然话风一转道:“年轻人可是顶不住酒劲,怎么就流泪了?”独孤清澜率性之人,再也忍耐不住,抗声问道:“吴王殿下,我父亲的牛首玛瑙杯怎么在你手中?”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桓变色道:“你莫不成竟是西平郡王兵乱失踪的公子?”独孤清澜哽咽道:“我、我正是西平郡王四子独孤清澜。”一时间殿堂之上议论之声嗡嗡四起。
吴王李桓执杯面向金琼真人高声说道:“长公主在上,难怪清澜公子丰神俊朗才华横溢,原来竟是忠良之后。小侄手中这牛首玛瑙杯原是太子殿下剿灭杨烁逆贼后在敌军大营中缴获的物件,审问了俘虏后方知是西平郡王日常爱不释手之物,被杨逆窃为己有。我去年在太子府中见到,甚是喜欢,便向殿下讨要了来随身携带,但凡宴饮,斟酒必用此杯,闭目品酿之际尚隐约能感受到西平郡王豪迈之气!”话至此处,他转身来至清澜身旁,拉住他手动情说道:“郡王已逝公子节哀,既是汝家之物,我当完璧归赵!”说完昂首一饮而尽,将缠丝牛首玛瑙杯塞入独孤清澜手中,霎那间殿堂上一片啧啧称赞之声。
此刻,左边第三桌上驸马都尉张九长以袖掩面两肩耸动轻咳不已,安阳公主李玉萼伸手在他大腿内侧狠狠一掐,悄声道:“你个狭促货,如此感人场面,你不停咳嗽什么?大刹风景!”张九长在案几下捏住她手呲牙笑道:“你下手忒重了些,估计腿根都紫了。我是实在忍俊不禁怕笑出声来,方才咳嗽掩饰。”安阳公主柳眉一竖,轻声喝问:“送还个酒杯子有什么好笑的,值得你笑成这样子?”张九长回道:“我是笑九郎太会演戏了!他早就知道这少年的身份了,是演给长公主和众人看哪!”这回轮到李玉萼目瞪口呆了,诧异道:“你、你是说九郎这番言语行为都是装出来的吗?”“当然啦,那玛瑙杯是他昨天才从太子府讨要来的,就为今天堂上表演。”“噢~难怪我问他给长公主送的什么贺礼,他两手一摊,鬼脸一翻,嘻皮笑脸说包准让姑母喜欢,原来搞得是这一出啊!”
这一对儿公主驸马私下嘀咕的时候,独孤清澜已是从吴王手中接过牛首玛瑙杯,长揖拜谢后入右首末席安坐。与此同时,殿中鼓乐复鸣,侍女仆从穿花流水一般奉上佳肴美馔。今夜寿席名为“牡丹宴”,冷拼、热煎、肉炙、蒸菜、汤羹、面点、果品均雕刻拼摆成牡丹花朵模样,其中八仙盘、赤明香、玉露团、水炼犊、清凉碎、雪婴儿、仙人脔、凤凰胎、消灵炙、升平炙、鹅鸭炙、金粟平、五生盏、甘露羮、驼蹄羹、玉卯羹、鹿尾酱、逡巡酱、同心脯、络绣丸、红罗丁、贵妃红等等珍馔琳琅满目活色生香,正可谓是“肴蒸多品,八珍代变。羽爵无算,究乐极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