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礼祭祀行进至此环节,侍中张辨双手捧爵敬福酒至神宗面前,皇帝拜祭地神祖宗后饮福。太祝姚立敬献胙肉与黍稷饭置于笾上,李洐略食后饮酒归位。随后歌舒雄武依例祭酒饮福食胙归位。皇帝命赐胙肉于百官及军将,坛下众人无不山呼万岁!
礼成之后,皇帝率百官军将退场,辇驾返回天阙城。太祝等有司殿后瘗埋供品,刑部尚书赵占中则汇同贺、朱左右卫大将军统率神武军押送幸存俘虏返程,其中男人远赴南疆服苦役,女子则没入掖庭。这些人面临生离死别,其中羸弱怯懦老幼病残之辈便嚎啕啼哭起来,声震雲天威吓难止。
那些被专程邀来现场观礼的吐蕃、回鹘、靺鞨、渤海、南诏等国使节远远望去亦不免唏嘘感叹,一株柳树之下,吐蕃使节聂云丹大相勒马扬鞭对身旁的卫戌千户薛西多说道:“天阙疆域广阔人口众多,物阜民熙文化灿烂,国力之强大远胜我国,这种国家不可能从外部攻破,只能是耐心等待他自己从内部溃烂,只有他里面乱了,我们才会有机会!”
薛西多去年重阳节率队在云锦毬场先胜后败,在最后一刻输给齐王李栩带领的天阙天团,回到吐蕃首都逻娑,怒达陵钦王爷将薛西多等二十名骑士剥光衣服,在逻娑王宫前的广场上每人抽了一百牛皮鞭,然后令人把他们抬上城北帕崩岗寺的天葬台上,三日三夜鲜血淋漓无水无药,十五名勇士最终饥渴疼痛而亡。天葬师便在天葬台旁点燃牛粪,盘腿端坐,诵念经文超度死者,手摇卜朗鼓,口吹人骨号,山间的秃鹫闻听鼓号之声,展翼盘旋,不多时就聚集了数百只,天葬师随即将十五名勇士的尸体切割成块,内脏取出,骨头砸碎拌以糌粑,全部让秃鹫啄食干净,这一仪式肃穆庄严,乃是吐蕃人死后舍身布施,祈盼灵魂不灭轮回往复的方式。薛西多等五人未被天神收走,算是获得重生,赤德赞普令其五人仍任原职,宫廷效力。此次天阙朝要举行祭地献俘大典,为宣扬国威震慑邻邦,于四月初便派使节来到逻娑,请赤德赞普派人参加祭祀大典。赤德赞普乃一代雄主,亦有心窥探天阙国情虚实,遂委派大相聂云丹出使天阙观礼,聂云丹虽贵为吐蕃国师,但从未踏足天阙城,对于东方大国的风土人情语言习惯不甚了解,于是赤德赞普便命来过天阙熟悉情况的薛西多护卫聂云丹前来,二人一路之上派人四处侦查,偷偷绘制了不少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的地图。
薛西多见大相讲出这一番话语,不敢胡乱接话,皱了一下眉头,小心翼翼问道:“国师,我一向愚钝,今日目睹天阙军威盛大至此,库莫奚和契丹人螳臂挡车,王室成员损失惨重,不知何年何月能等得他内乱啊?”
聂云丹用手挫着颌下的山羊胡,三角眼眯成细缝,呵呵笑道:“以我观之,已经乱了。”“噢!这从何说起?”薛西多诧异问道。“你看啊,天阙东临大海,西与我国接壤,南靠南诏,北方边境极长,西北有突厥、吐谷浑,正北有回鹘、靺鞨,东北有渤海、库莫奚、契丹、室韦等族,可以说头顶数块巨石,腰上顶了一把尖刀,腿上还被绊了个套,体躯虽大,威胁亦不少!”薛西多出身吐蕃贵族世家,能文能武见识不凡,听了大相的言论,略有些明白,但不解甚多,于是恭敬请教,“国师,此乃天阙外压,但内乱从何说起?”“你今天全程观瞻了祭祀典礼,皇帝陛下讲究礼法,祀礼军礼亲自参与,一丝一毫不乱规矩,四个时辰下来,毕竟快六十岁的人了,纵是铁打的罗汉铜铸的金刚也难免吃力,他能够一直保持精力想必是靠了丹药之力维系,听说西岳华山之巅有大德真仙为皇帝炼丹制药,中土神州自秦始皇帝起便迷恋长生不老之术,但你可曾见得有哪一位帝王活过百年?哪里比得上我们轮回转生,生生不息!《易经》讲亢龙有悔,现今天阙皇帝龙体阳亢,难以持久啊!”
薛西多早就听说大相聂云丹学识渊博,不光本国典章制度律令精通,对中土天阙历史文化亦了然于胸,此次出使天阙朝夕相伴,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大有长进,此刻听他娓娓道来,心内崇敬之至,用钦佩的眼光注视着他的面颊,静心倾听。
聂云丹远望仪仗队伍南归掀起的滚滚烟尘,慢慢说道:“皇帝为求长生迷信丹药,此乃一乱。太子亲王结党争权,此乃二乱!”薛西多闻言面露惊诧之色,他去岁与李栩在云锦毬场一战,对这位太子的英雄神武甚是佩服,见国师如此评论,关注之情溢于言表。
聂云丹续道:“天阙朝王子众多,各俱实力,朝堂官员为了各自的富贵荣华纷纷站队攀附,各位亲王为了巩固实力也必须刻意结纳三省六部堂官,因此天阙朝堂党派林立明争暗斗,其中尤以太子一派势力最强,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帝九五至尊乾纲独断,焉能容忍太子夺权?父子猜忌兄弟阋墙,焉能不生祸端?”薛西多略有所悟,点头问道:“国师言之有理,有此二乱天阙朝难以安宁?”聂云丹却缓缓摇头道:“此二乱却还不足以搅动国本。最严重的隐患是边镇贪功挑衅生战!此第三乱!”薛西多铜铃一般的眼睛瞬间圆睁,瞪着国师不明所以。聂云丹迎着他的目光用心开导,“你是我国的良将,将来与天阙战争有赖你们这些猛士上阵冲杀,今日我便给你把话点透,日后好作良谋。今日军礼之际东平郡王威风八面睥睨群雄,他看似为天阙保疆卫土立下汗马功劳,孰不知轻启兵戎,已是与邻邦结下了血海深仇!唉,昔日西平郡王在世之时,戍守陇右、河西,与接壤之邦互市贸易,通过控制盐铁来掐住我们的喉咙,大家相安无事各取所需。云朔侯不知为何鬼迷了心窍,袭杀了独孤一灭,自己也中伏身死,三角制衡之势被彻底打破,歌舒雄武趁乱强势崛起,如今他的军威兵势在天阙已是无人可挡了啊!河北边镇兵强马壮,隐然已成朝廷最大的隐患。”
这一番长篇大论叙说下来,合情合理丝丝入扣,将中土天阙朝的内乱潜忧剖析的是入木三分,不由得薛西多不心悦诚服,他深吸了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困绕他许久的问题:“国师,天阙若乱,吐蕃如何应对?”
聂云丹闻言闭起他那双充满智慧的双眼,瘦削红黑的脸庞溢出一层光晕,默思良久说道:“天下大道,唯变不变!我辈当修炼内功,借机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