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清澜自小在西北塞外长大,对于帝国水道漕运知之甚少,闻听他讲述方知其中艰辛,端酒敬道:“天亮大哥,你们着实不易!”谢小年接话道:“独孤公子,你有所不知,货物贡品运至洛阳路途虽远但一帆风顺,从洛阳至天阙这一段才是鬼门关阴阳道,主要是因为陕郡黄河段的砥柱山,滚滚大河浪急涛汹,河底暗礁密布,河中心天生一根指天砥柱,将黄河激流分成三股,形成人、神、鬼三门,舟船至此触礁翻沉不胜枚举,我滴个咙咚!那天舟船行至人门,我亲眼目睹一艘杭州大船因舵手未掌控好方向驶入鬼门,被礁石急浪打了个粉碎,连带岸上二百个纤夫一齐卷入河底葬身鱼腹,那场面惊心动魄吓得我魂飞胆裂。”形容至此,小年脸呈恐怖之色。
天亮眼色示意他歇歇,继续讲述,“我们百艘大船分五日通过砥柱山**X,最终船毁人亡四十余艘,老天保佑,我们五十六艘商船最终顺利抵达天阙城北渭桥仓。在此休整演练了半个月,才有了五月端午的广运潭龙舟献宝!”
楚天阔终于是知晓了他们的来历,双手举碗敬道:“人生有缘千里来会,江南塞北相聚渭滨!归鸿敬三位兄弟!”四人一碰仰头喝干。
此时此刻,船头向东顺流夜行,渭水汤汤天穹流云,万赖俱寂唯闻涛声,楚天阔神情郁郁沉默良久,开口道:“师父,弟子心中藏着一个疑惑,原想私下向你请教,但今时今处,天亮、小年、清澜三位兄弟皆不辟刀兵舍身相助,他们已是难脱干系,故此徒儿斗胆替我也是替他们问你,为何故扰乱天阙?”
南征盘膝端坐,双手结三清印,目视前方寂寂黑夜,长吟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归鸿,为师曾在四十四岁发下宏愿,尽己之能,拯救苍生!十六年来,为师雲游四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惩恶扬善扶贫帮困,然一路行来所见越多所思越深。黎民百姓日夜操劳,所为不过是一片瓦一瓢饮一碗饭一身衣,但天阙朝廷不为苍生子民所虑,连年来大兴土木修筑宫殿,采买花石粉饰苑廷,民间赋税傜役不堪其重;如此倒也罢了,对外任由镇将挑起边衅炫耀武力,远征近抢劫掠杀戳,尤以东北边境为甚!武隆十年十月,歌舒雄武以杨烁造反为借口,向朝廷谎报军情,言库莫奚、契丹族与杨烁结盟遥相呼应,侵犯边境杀我子民,遂出奇兵千里奔袭杀死两族五万余人,俘获王庭贵族千余人。试想如真是二族侵略天阙,怎会不出斥候任由郭冉率部奔驰千里直捣王庭?这一战将天阙与东北邻邦多年来的和平相处打破,两族死伤惨烈与天阙结下血仇!这一战实乃歌舒雄武贪恋军功,借机寻衅滋事扩充实力,用邻邦人民头胪为自己换取功名利禄!歌舒雄武将从两族劫掠的奇珍异宝黄金珠玉大多占为己有,仅拿少数残次品上缴朝廷,其余分发将士收买人心!为了与皇族联姻,不惜背信弃诺,与河北名门世家清河崔氏解除婚约,令天下士族门阀齿冷心寒私下唾涕。为师江湖身份乃是浸月教的护法长老,总坛设在天阙东北契丹、库莫奚、突厥、渤海、高丽等番邦交汇处的太白山天文峰,浸月教旨兴善惩恶扶危渡困,设有四护法五坛主六旗领,共同议事举手表决,决议既定分派相关人等率教众执行。浸月教创立至今凡五十年,因与契丹、奚族、崔氏等皆有渊源,几派人士陆续遣使上山哭诉求助,浸月教总坛放出各种鹞鹰召集我等各地云游的长老上山,咸宁元年三月初召开总坛议事大会。经过激烈的争辩,最终议定由老夫精选浸月教高手十五人汇合契丹、库莫奚两族猛士二十人乔装改扮混入天阙,刺杀东平郡王歌舒雄武!”
他这番讲述声音低沉,四个年轻人听来心绪黯淡,沉默片刻,楚天阔挺起胸膛深吸口气道:“师父!今番咱们犯下的可是十恶不赦之罪!你有何打算?”“归鸿,为师率队下山之际就已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只可惜功败垂成未能替国杀贼!”此刻一直默不作声的独孤清澜开口说道:“南师,彼之蟊贼国之重器,朝廷可是倚靠歌舒保境安疆哪!”“汝父西平郡王昔日镇守陇右河西,爱惜民力休养生息,与番邦互市贸易睦邻友好,方是大道之行!歌舒雄武明为国家实为自己,祸国殃民之蟊贼也!如能除恶可保天阙三十年太平!苟利天下舍生赴死,我辈之所做所为非是造反天阙,乃是为国杀贼!”
南征神情决绝语气坚定道:“此乃为师一己所为,归鸿与你无关!明日天亮靠岸之后我便独自北上,歌舒雄武乃睚眦必报之徒,此次痛失嫡子毁断皇亲,势必兴兵报复,我须尽快赶回太白山,禀告总坛做好防御!你们四人行迹未露,各自分头行动。”
话至此处南山远站起身来,双手后背孤立船头,双目如炬在暗夜中熠熠闪光,声如金石诵曰:“万里江山,峰峦如注,繁华表里征夫路。望天阙,醉歌舞。黑山白水冰冷处,金戈铁马血化土。盛,百姓苦;乱,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