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他就牵上弘昼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皇上的步子仍不算快,却一步一步走的极坚决。

弘昼几次张嘴,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能感受到皇上的伤心,可如今他能做的只能陪在皇上身边。

很快,弘昼就听到身后传来老二那压抑的啜泣声,继而那啜泣声是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男子轻易不落泪,除非到了伤心处。

想必他这位二伯也知道从今以后自己与皇上之间的父子情断了。

皇上却是头也未回。

一直到回到乾清宫,皇上都再未说一句话。

魏珠跟随皇上多年,知道皇上的性子,待皇上一回去就将皇上扶到床上歇着。

皇上摆摆手叫魏珠下去,看向一直寸步不离守着他的弘昼,苦笑一声道:“今日你可是吓到了?朕就不该带你去咸安宫的。”

弘昼正色道:“皇玛法,我不怕的。”

迟疑片刻,他低声道:“倒是您,您可是很难过?您别难过,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皇上颔首道:“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只是现在朕累了,想要歇一歇,你出去玩一会好不好?”

弘昼乖乖点了点头,道:“那皇玛法,您好好歇着。”

他刚起身,正欲离开时,就听到皇上开口道:“弘昼,今日朕和老二说的话,你不能对外说,知道吗?”

弘昼再次点了点头:“皇玛法,您放心,我不会说的。”

说着,他更是举起胖乎乎的小手来:“我对天发誓,我一定保守这个秘密,就是对着阿玛,对着额娘和哥哥他们,我都不会说的。”

“若是我撒谎,就……就要

我一辈子都吃不到好吃的!”

皇上瞧见他这般煞有其事的样子,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当天晚上,皇上就病了。

这次,皇上是真的病了。

先前的病是他装的,为的是试一试一众皇子的反应和态度,但从咸安宫出来后,他面上虽未有什么变化,可心里又怎会不伤心不难过,到了傍晚就一声接一声咳嗽,到了夜里就发热起来。

等着弘昼起来后,很快就知道这件事。

顿时他连早饭都顾不上,撒丫子赶了过去。

他到了乾清宫寝殿门口时,发现四爷等人一众皇子都来了,不光皇子们候在门口,还有七八个太医也等在门口。

老九的声音最大,情绪也最为激动,嚷嚷道:“……四哥,你说你也是的,皇阿玛生病,你还将弘昼送进宫做什么?你这儿子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他的声音是愈发大了,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明明前两日皇阿玛的身子已经快好了,弘昼一来,活生生将皇阿玛又气病了!”

“四哥,平素你瞧着是个知道分寸的,这次怎么就糊涂起来?”

他这话虽说的委婉,却也叫众人听出些不对劲了,想着四爷不顾皇上龙体安康是其一,有心借弘昼争宠是其二。

他是坚定不移的拥护老八的,如今老二被再立太子机会渺茫,他高兴之余,可看谁都觉得对方像盯着皇位似的。

偏偏一众皇子中也有几个是真孝顺的,一听这话连连附和。

四爷一贯毫无波澜的面上浮现几分怒色来,正色道:“九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也不是小孩了,该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知道内情的清楚是皇阿玛本就抱恙在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弘昼惹得皇阿玛生病了。”

“弘昼如今尚不足四岁,九弟,你也是当阿玛的人,应该也知道这样一顶帽子扣下来,弘昼这辈子怕是都完了!”

老九却是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四哥,方才我可是哪句话说错了?虽说皇阿玛喜欢弘昼,想要将弘昼接进宫,你也得分个轻重缓急才是,这时候也能任由着皇阿玛的性子来吗?”

四爷正欲说话时,谁知道人群中的老十二却开口道:“九哥,你这话说的,实在是冤枉四哥了。”

“皇阿玛的性子咱们都清楚,但凡他老人家决定的事情,断然没有转圜的余地,你怎么四哥没有劝皇阿玛?”

说着,他淡淡笑了笑,仍是和煦模样:“咱们这些兄弟谁不知道四哥一贯不争不抢,又是孝顺,四哥怎会不劝皇阿玛?”

他这话一出,人群中又有几人附和起来。

四爷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老十二突然为自己说话到底是为了哪般,老十二一贯独来独往惯了的,从前与他更是半点交情都没有,怎么突然替自己说话起来?

老九随了宜妃娘娘那牙尖嘴利的性子,正欲说话时,弘昼就扬声走了过来:“阿玛,您来了!”

弘昼

旁若无人穿过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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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四爷身边,道:“阿玛,我听说皇玛法病了,皇玛法……他还好吗?”

四爷摇摇头,道:“还不知道了,院正带了几个太医进去,一直没有出来……”

他们这些皇子夜半就接到消息,匆匆进宫,如今已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这几年来,皇上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弘昼面上皆是担忧之色。

偏偏老九又在一旁喋喋不休:“弘昼,可是你将皇阿玛惹生病了?”

说着,他更是道:“我听说昨日你与皇阿玛一起去了咸安宫?好端端的,皇阿玛这病怎么就严重了?”

他大概猜到皇上病情突然恶化是与老二有关,可不管是乾清宫的消息,还是咸安宫的消息,他都打听不到,也不敢打听。

故而如今他便以“孝”之名来诈一诈弘昼。

四爷也清楚其中的猫腻,还未来得及开口,弘昼就冷哼一声:“九叔,您怎么知道皇玛法昨日带着我去了咸安宫?您莫不是派人盯着皇玛法吧?”

这样一顶帽子扣下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老九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认,忙道:“自然不是,我,我是听别人说的。”

说着,他更是步步紧逼道:“昨日在咸安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若是不说清楚,我们哪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太医又怎么好对症下药?”

弘昼正色道:“九叔,昨日我就答应了皇玛法,不能将这事儿告诉别人的。”

他似知道一众皇子们心思似的,又添了一句:“就算对着阿玛,我也不会说的。”

老九却不会相信他这话,没好气道:“话虽如此,可昨日你还与我说你与四哥才是一家人,这一家人关起门来什么话不能说?你的话,我可不信!”

他越说是越起劲,扬声道:“我并非窥探皇阿玛行踪,实在是担心皇阿玛身子。”

“自我知道皇阿玛病了,整日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日日担心皇阿玛的身体,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弘昼看着他,只觉得他这人忒讨厌了些。

但架不住今日除去一些“养病中”的皇子,其余的皇子都悉数到场,他若是什么都不说,难保会落人话柄,当即是灵机一动,附和道:“九叔,您可真孝顺了!”

说着,他更是迟疑道:“既然如此,我就将昨日之事告诉您吧。”

他这话一出,四爷就连忙开口道:“弘昼!”

即便四爷不知道昨日咸安宫内到底发生什么,可从皇上身体状况来看,是绝非小事,昨日皇上将弘昼带进宫是因为相信弘昼,若真将这事儿告诉老九,岂不是老八,老十等人都知道了?

四爷是知道皇上在他们中间安插了眼线,更怕皇上因这事儿厌弃弘昼。

弘昼却道:“阿玛,您别担心,九叔这样孝顺的一个人,定不会对外说的。”

“我听皇玛法说了,皇玛法生病的时候

,九叔送来了很长很长的一根人参,九叔只是关心皇玛法的身体……”

说着,他也不看四爷,便对着老九道:“九叔,你蹲下来,我悄悄和你说。”

老九依言蹲了下来。

弘昼靠近他耳畔,耳语道:“九叔,您今天早上是不是吃的韭菜包子?您牙上有一根韭菜了!”

老九面色一惊,下意识捂住嘴巴。

弘昼又道:“您是不是想知道昨日在咸安宫发生了什么?我告诉您,昨日在咸安宫,皇玛法对二伯说……您是不是想知道皇玛法对二伯说了什么?说的是……”

“嘿嘿,我就不告诉您!”

“您若真想知道,有本事待会儿皇玛法醒了去问皇玛法啊?”

“呵,我告诉您,我只是小,又不是傻,我答应了皇玛法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若是皇玛法知道我将这事儿说给您听,肯定会不高兴的。”

“或者您实在想知道,大可以与皇玛法说将您也关到咸安宫去,这下您不光可以与二伯作伴,也能知道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说是不是?”

……

他们俩说悄悄话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俩身上,只见老九面上神色先是惊再是好奇,最后更是怒,所有人的八卦之魂都被点燃,恨不得凑上去也听一听才是。

到了最后,弘昼笑着扬声道:“九叔,我都说啦!”

老九这才察觉到自己上当了,站直身子,没好气道:“你这小崽子,你看我不揍你!”

说着,他更是对着众人道:“你们别听他胡说,这小崽子狡猾得很,他,他……方才什么都没说。”

若旁人说这话,兴许还有人信,但老九在一众皇子中聪明奸诈是出了名的,当即就有人出声道:“九哥,你大可不必如此,若是方才弘昼什么都没说,你脸上为何那样的表情?你就放心吧,没谁追着你问昨日之事!”

老九万万没想到自己聪明一世,如今却是阴沟里翻了船,着了这小兔崽子的道儿,他刚张口打算辩解几句,魏珠就出来说皇上醒了。

顿时,众人齐齐往里走,却也不耽搁大家用那鄙夷的眼神扫向老九。

老九气的脸色都变了,越想心里越不是个滋味,还是想说上几句。

就在这时,弘昼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以口型道:“九叔,注意您牙上的韭菜!”

老九再次下意识捂上嘴。

这下别说众人愈发笃定老九知道内情却是故意不说,要不然他怎么与弘昼一来一往打起哑谜来?可见是两人在暗中互通消息!

就连向来跟在老八,老九屁股后面的老十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九哥,这话你不与别人说,待会儿与我说一说。”

老九横扫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是真不知道!”

“那小兔崽子没告诉我!”

“怎么,如今连你也选择相信那小兔崽子,不相信我?”

老十却是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凑近他耳畔道:“九哥,你这骗人的功夫是愈发炉火纯青了,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

“你若再说这样的话话就有些过了,咱们兄弟之间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你连我都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