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大人!你定要为小人的舅舅做主啊!”

李举人年纪不大,二十多岁,也算得上是青年才俊。纪桓见他如此伤心,也心生不忍,道:“本官定当尽力追查凶手。”又问起了仵作和捕快,到现在查出了什么。

李良飞的尸体被水泡得有些臃肿,胸口的衣服已经被扒开,露出了一个狰狞又因泡在河中而发白的伤口。仵作道:“这是确实一刀毙命,用的是短匕首,想来是穷凶极恶的匪徒所为。”

捕快道:“昨日午后,李良飞赶着驴车离了家,说要去县城一趟,见见老朋友,再为家中购置一些油盐。最先找到的是驴车,被扔在山坡背面,今晨才发现尸首,看来多半是流民劫匪所为。”

李良飞的妻子哭道:“他原先说好今日回来的……官人啊!”李举人连忙安慰舅母,还没开口自己又滚滚流下泪来,可见感情之深。

这时却听霍怀谦道:“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尸体被摆在一张长桌上,霍怀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尸体边上,单手抱臂,眯着眼睛,沉声道:“他的五脏六腑都已被人震碎了。”又看向仵作,“你重新验。”

他高大英俊,气场凛然,说出口的话居然令人不由想要臣服。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仵作听明白后,就不假思索要重新验,也不想想凭什么要听这个男子的话。这时,纪桓忽地想到燕疏,燕疏的容貌较霍怀谦更加俊美,不消说真面目,就是平日简单易容后,面容都能让大多数男人显得粗糙。当然霍怀谦的皮相不粗糙,有一种粗犷的气质,来自其勃发的英姿。

只是相比之下,霍怀谦比燕疏更具王者气魄。燕疏虽然手中颇有权势,可一方面年纪尚小,还存着澄净通明的本性;另一方面真正主掌谈笑风生楼也不过三年,又和很多人兄弟相称,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上位者。也正是因此,纪桓才坚持燕疏不适合进宫称帝,他玩不转朝中诡谲的人心。

这种久居人上、说一不二的姿态……莫非真是霍扎?

只见仵作按了按死者的腹部,脸色微变,又让两个捕快帮忙把尸首抬到祠堂后面的小屋。

纪桓问:“霍兄,是怎么看出来的?”

霍怀谦耸了耸肩,道:“方才注意一下他的手背,便可看见他的经脉已经全断了,而通常经脉全断者,肺腑也一定受了重伤。”

过了约莫一刻钟,仵作满头是汗地出来:“确实,五脏肺腑都被震碎……这,李官人他,应该是被一个武林高手杀害的啊!”

众人大惊,对于这个结论皆是不可置信。李良飞一个小地主,平日也务农种地,怎会招惹了江湖人士,还是高手?一时间李良飞的遗孀和李举人又都激动起来。

霍怀谦压低声音道:“江湖追杀,通常都是不死不休,他若是隐退江湖之人,这桩凶案便不足为奇。内力之强,能够震碎人的经脉肺腑,也必定是高手所为。”

纪桓蹙眉,李良飞当真是江湖中人?

不过纪桓没完全顺着霍怀谦的话想,他心忖,谈笑风生楼在洛宁县的渗透非常彻底。李良飞既然能招惹武林高手这样的仇家,想来本身武功也不低……他家的地产在燕疏所划的良田边上……会不会,李良飞其实是燕疏的人?!

如若当真是的话,凶手为何人便了然了。

须知李良飞死前不久,玄机门的人杀进了陕州牢狱,还救走了一个吕怒。

命案的时间如此贴近——玄机门!

可是,好端端的,为什么玄机门偏要杀桥头村的李良飞?

心念电转间,纪桓忽然生出一种寒意,终于察觉到了身边的危险。他不敢让霍怀谦看出端倪,面上凝郁,轻声叹道:“先把人收殓进棺吧。”众亲朋邻里这又大哭起来,纪桓仿佛不忍再看,对霍怀谦道:“我想独自走走。”

霍怀谦道:“我陪你吧,呆在这儿也不是什么事儿。”

纪桓心中不安,脸上却是疲惫的样子,有些为难地道:“我……我想静一静,上任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命案。霍兄,可以吗?”

霍怀谦比纪桓高出半寸,直视纪桓的时候目光低下了一点,眸子犀利,却轻轻松松笑了笑,摊手道:“好吧,那你一个人,昨日才‘抱恙’过,可别走太远。”

纪桓轻飘飘笑了笑,拖着脚步转身出去,看上去黯然,步伐很慢,却一路走出了很远。

这一片树林子多,他七拐八拐,看似只是情绪低落,随意走走,挑的却是人最少最偏的路。直到进了一个林子深处,见四周无人后,才放松了些许,轻声道:“曲平,曲直。”

话音落下,两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影卫果真现身,还是同以前一样面无表情,人不冷漠,就是呆。纪桓每每都感到神奇,暗中赞叹他们的轻功。

纪桓问:“方才你们可看见了李良飞的尸体?可否辨出来?是不是谈笑风生楼的人?”

曲平:“看见了,看不出。”

纪桓:“……”

曲直解释道:“我们只负责保护你。”这句解释也是几乎从不变的。

纪桓忍不住失望地翻了翻眼皮子,一时心里埋怨燕疏,派了两个影卫保护他,可两个都是一根筋的,除了保护他之外,其他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

纪桓思忖后道:“曲平,你现在立刻回县城一趟,通知燕疏过来。”

然而依照燕疏的吩咐,两人不到特殊情况,是不能离开纪桓身边的。曲平认真想了想,说:“有事可以发信号。”

纪桓眼睛一亮,居然忘了谈笑风生楼的烟花信号,在陕州时见过其中的威力,比跑腿强多了。原来曲平曲直身上带了不少,规格不一样,颜色不一样,所代表的信号也不一样,都做成了细竹节的样式。纪桓想了想,道:“等会儿我回去,你们留一个在这里放信号,放完了就回来。”他担心这时贸然放出烟花,会惊动霍怀谦。

两个影卫却没有应声,而是忽然绷紧了身体,双双扭头看向了竹林外面。

“明泓,不用这么麻烦。”

只见霍怀谦笑吟吟走入竹林,姿态很从容,负手于身后:“我们既然是朋友,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问我。”

他走得闲庭信步,却让纪桓感到心惊胆战,然而越是心惊胆战,越是不能怕。纪桓沉色道:“霍兄,你是特意引我来桥头镇的?”

霍怀谦:“你是个聪明人。”

纪桓:“我不懂,你为什么做这些?”

霍怀谦走到离纪桓还有三五步的距离,停下,现在的他看起来极为深不可测,慑人的气势完全放了出来,当真危险至极。

“你是个聪明人,江公子在这里又有着一手遮天的能耐,我这么做,无非一是求快,二是求稳。”霍怀谦笑道,“这两个影卫的武功确实很了得,可惜还差了一点,不足以阻止我带走你。”

曲直曲平双双向前一步,护住纪桓。

纪桓却伸手安抚了他们,沉声道:“你要带我走?”

霍怀谦颔首,悠然道:“走陆路很难,毕竟整个河南道都有燕疏的人手。明泓,恐怕要辛苦你,坐船离开这里了。”

难怪,难怪要来桥头镇!

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早早来到县衙拜访,故意等了纪桓一个时辰,提出要走,让纪桓不好推拒,再用一条人命让纪桓急急赶到桥头镇——桥头镇有河水环绕,控制陆路容易,控制水路却难!

“为什么是我?”

此人心机之深,让纪桓胆寒,“霍兄,我不明白,你想要带我去哪?”

霍怀谦道:“我要回家乡,恰好,你也想去塞外看看,不是吗?”他这个时候,又恢复了公子气度,似乎想了什么,“其实我原本只是想来洛宁县会会燕疏,见见我一生中恐怕最强大的敌人。明泓,认识你可算得上是一个意外之喜,有你在,想来我和燕疏很快就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