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拍着大腿打赌:“俺赌三斗米!定戎城撑不过三天!到时候张申要么跑,要么降,绝对不敢跟咱们正面打!”

哄笑声跟着火苗一起跳起来,飘得很远。

没人再把“兵家弟子”“名将第七”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张申也就是个名头响点的草包,手底下的人要么降要么逃,连个能打的都没有。

连之前最让人谈之色变的八阵图,也成了酒桌上的笑谈,都说不过是兵家用来吓唬人的障眼法,真打起来根本没用。

将官聚集的篝火旁,更是热闹。

庄奎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酒坛和几块酱肉,手里拎着酒囊,喝得满脸通红。

他拍着大腿,嗓门大得半座营都能听见:

“俺当初还以为张申有三头六臂呢!结果呢?”

“五关打下来,俺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没碰到!”

“周平直接开门投降,吴峰一冲就垮,张虎半夜来劫营,反倒被咱们包了饺子。”

“王怀更怂,大军还没到城下,先派使者来献关。最后一个落雁峡的守将更绝,直接弃关跑了,连面都不敢露!”

他说着,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哈哈大笑:

“就这水平?也配叫名将?”

“给俺十万兵,俺都能直接打到横川国都去!”

周围的校尉、偏将们纷纷附和,酒杯碰得叮当作响。

“庄将军说得对!兵家弟子也不过如此!”

“什么八阵图,听着邪乎,俺看也就是吓唬人的玩意儿!”

“等明天到了定戎,咱们直接冲进去,把张申抓出来,看看他到底长几个脑袋!”

卫青时坐在一旁,手里转着酒碗,没跟着起哄,嘴角却也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素来沉稳,可这一路打过来,也着实觉得张申名下无实。

五关守将虽各有应对,可无一能撑过一日。

就算是最凶悍的张虎,也不过是有勇无谋之辈,一场夜袭就自投罗网。

想来那张申再厉害,手下都是这等人物,又能强到哪去?

所谓八阵城,多半也是依着地势修了些工事,被传得神乎其神罢了。

真要大军压境,也未必守得住。

他心里盘算着,明日兵临城下,先围三面,再试探性攻一次,看看虚实。

大不了多围些时日,反正粮草充足,耗也耗死对方。

完全没了当初在平阳城时,那种如临大敌的凝重。

徐学忠捧着账册,刚清点完落雁峡的库存,脸上笑开了花。

他凑过来,指着账册上的数字笑道:

“诸位,算上这五关的缴获,咱们的粮草够大军吃八个月的!”

“军械、箭矢更是堆积如山,就算打上半年围城战,都绰绰有余!”

“想当初在平阳,臣还担心粮草跟不上,不敢贸然北上。现在看来,倒是臣多虑了。”

他说着,也端起酒碗,“臣敬诸位将军一碗!多亏了将士们奋勇,才有这般战果!”

众人笑着碰碗,酒液洒出来,溅在火星上,滋滋作响。

骄矜之气,溢于言表。

没人记得,才半个月前,在平阳城的衙署里,提起“张申”两个字,满厅人都是怎样的凝重与忌惮。

那时候,“定戎”两个字像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连徐学忠都连连劝陛下见好就收,别去碰这块硬骨头。

这才几天?

五关一过,七天时间。

所有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嘴就是瞧不起,闭口就是不过如此。

戒心说放就放了,心气说浮就浮了。

中军大帐旁的一处篝火边,萧宁坐在士兵中间。

他换了身半旧的玄色军袍,没戴冠冕,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个粗粮饼,就着一小块咸菜,慢慢啃着。

跟周围士兵手里的吃食,一模一样。

起初旁边的士兵都拘谨得很,坐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跟他们坐一起吃饭?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萧宁却不在意,一边啃饼,一边跟他们唠家常。

问家里有几亩地,种的麦子够不够吃,家里老人孩子好不好。

语气平和,像个邻家的兄长,半点帝王架子都没有。

慢慢的,士兵们也就放松了。

有个老兵胆子大,举着装满凉水的粗陶碗,红着脸道:

“陛下,俺……俺敬您一碗!”

萧宁笑了,拿起自己的水碗,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干。”

仰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清冽甘甜。

周围的士兵们看着,眼里都亮了起来,拘谨彻底散了,纷纷笑着举起碗。

不远处,李儒站在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里先是一阵感慨。

当初他跟着楚昭行军,楚昭单独住最豪华的大帐,顿顿山珍海味,酒肉不断,身边姬妾侍奉。

普通士兵呢?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粗粮,有时候连粮饷都被克扣,饿肚子打仗是常事。

楚昭从来不会跟士兵坐在一起吃饭,连士兵的面都少见。

可萧宁呢?

身为大尧皇帝,万金之躯,却跟最底层的士兵吃一样的饭,坐一样的篝火边。

没有尊卑,没有隔阂。

难怪玄甲军愿意卖命,难怪连战连捷。

这样的君主,别说楚昭比不了,古往今来也没几个。

李儒心里,对萧宁的敬服又深了几分。

可感慨归感慨,听着满营此起彼伏的笑声、吹嘘声,他的眉头却慢慢拧了起来。

耳边飘过来的话,全是“张申不过如此”“定戎唾手可得”“八阵图吓唬人”。

一句比一句骄,一句比一句狂。

李儒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想起,才半个月前,在平阳城的正厅里。

提起张申的名字,庄奎一脸凝重,卫青时满心忌惮,徐学忠连连劝陛下见好就收。

那时候,“张申”两个字,像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这才几天?

五关一过,七天时间。

所有人就都把戒心放下了。

军心太浮了,这是用兵大忌啊。

李儒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迈步走向萧宁,走到近前,躬身低声道:

“陛下,臣有话想跟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