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语气已经从疑问变成了肯定。自己一手养大的笨蛋人类和自己一手养大的笨蛋蛇——有那么一瞬间,易久对于阿青竟然是蛇,而这条蛇跟很久之前的自己还有难以割舍的缘分这一点感到了别扭。但是很快,别扭就被如同潮水一般涌起的庆幸给淹没了。

还好……

还好那个让人难过的过去,并不是一切的终结。

红大人绯红色的衣摆浸透了湖水,鲜艳地漂浮在白色的月光之中,听到易久的话之后他抬眼凝视着脸色有些苍白的青年,那微妙的眼神竟然让易久的心微微抽搐了一下。

仿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样,红大人那如同狐狸般微微上翘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抹细小的光芒。但是那光芒消失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易久只来得及看到光芒小时候残留在那微青瞳孔中的淡淡阴翳。

胸口的地方忽然传来了无法呼吸一般的闷痛,好像忽然之间所有的力量都已经消失,易久缓慢地俯□,将沉睡的阿青搂在了怀里。

“阿青就是花花。你说的前缘,就是这个对吧。”

红大人微笑的脸颊上掠过了一丝稀薄的阴影,他眨了眨眼睛,片刻之后才缓慢地开口:“就算是吧……你前世是侍奉巴蛇的蛇侍——因为意外而身亡,陵山君……”他含糊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接口道,“它吃了你的骨骸,灵附于骨,从此它便记住了你的味道,你每一世的转世,它都可以寻味而来,然后守在你的身边……”

“每一世?”易久诧异地睁开了眼睛,“为什么?”

面对他的疑问,红大人那略带沙哑的嗓音里头带着不易察觉的黯淡。但是正当易久因此而感到疑惑的时候,红大人脸上却毫无预兆地绽放出了如同盛放夏花般灿烂的笑容。

“好啦好啦,你只要知道你跟他有着割舍不开的缘分就好了。你们易家人……因为血统的缘故,做的菜总能迎来妖物垂涎,有它在你身边守着,你倒是也可以安心过活啦。”

说完,不等易久开口,红大人骤然转身朝着湖岸边漆黑的草丛打了一声清冽的呼哨。

接着,那边有团巨大的黑绒球不情不愿的从草丛中慢悠悠地走出来。易久在瞥见那熟悉的大野兽之后,也忘记了之前的困惑,只觉得心跳不由自主地便快了起来……

从草丛里走出来的,竟然就是老太婆之前的坐骑,那只巨大无比的黑猫。尽管老太婆已经被一口给吞了,易久想起那时自己是如何狼狈地被叼上山来,还是有些不自在。

黑猫看到易久显然也十分的躁动,黄玉一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翘起的胡子微微向前倾——忽略掉体形的话,它此时与看到猎物的猫咪完全一样。

而它会感兴趣的……也只有易久本人了。

就在易久与那庞然大猫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在他怀里睡得香甜无比的阿青忽然发出了一声甜腻的鼻音,湿漉漉的头就着易久光裸的胸膛蹭了蹭,温热的鼻息让易久打了个寒战。

之前还十分傲慢的黑猫却在此时忽然炸了猫,低声呼了两句。红大人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又打了一声呼哨,它才蓬着尾巴俯□来。红大人拍了拍手,腾然一阵旋风盘起,易久尚且没反应过来,便被那风平平托到了黑猫的背脊上。

“红大人?”

易久猝不及防地倒在黑猫油光水滑的背上,有些慌张地伸手抓住了它的一捧猫毛,黑猫“嗷”了一声抬着后腿就想挠,红大人却在此时皱着眉头,把呼呼大睡的阿青随手扔到了它背上。

黑猫呜咽了一声,垂头丧气地收了爪子。

“天时已晚,易少爷和陵山君,请回吧。”

红大人拢着袖子站在湖水之中,抬头望了望天上那冷玉似的月亮,笑眯眯地对易久说。

“可是……”

易久还想开口,然而呼啸的风声将他所有的话语都掩在了口中。视野间的景物陡然间向后飞快的退去——不过是短短的几秒钟,黑猫便已经载着易久和阿青跃出去很远。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黑黝黝的山林化为了虚影。

易久诧然回头,只来得及看到那片镜面般的湖水之中红大人鲜艳而模糊的影子,好像快要融化似的渐渐地变得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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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有明亮的光线透过窗缝射到旧花布料的厚被子上。

“红大人!”

易久口里溢出溢出急促却含糊的呼喊,眼珠子在眼皮之下颤动了一下,随即那双漆黑的眼睛才缓缓地睁开。看着熟悉的灰色屋顶,在某个瞬间,他几乎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抬起头用胳膊在眼睛上压了一会儿,易久才渐渐地从那个绮丽瑰丽的月夜回过神来,然后他便发现胸口好像重得有些不像话。

用力挣了挣,易久才听到自己的被子上方传来了一声含糊的声音。

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探过来,将下巴搁在了易久的胸口。

“……”

易久与他沉默地对视了半天,才忍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上一跳一跳的疼痛,软声说:“很重,阿青。”

阿青听了他的话之后,便很听话地伸长了修长的手脚,两腿垮在易久的胯边,手撑在他的脖子处,背脊就像是猫咪一样弓了起来,露出了好看的,光裸的腰线。

易久瞅着他肌肉紧实的上身,从被子里伸出头,啪地一下拍在了他的胸口。明明身形比易久大了一圈,阿青还是轻而易举地便被易久这一巴掌拍到了一边——当然,他随后就顺理成章地在被子上滚了一圈,滚到被子边缘便拱背钻到了温热的被子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