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着。

看着众人笑。

看着众人哭。

看着他们把酒倒在地上,说是敬死去的兄弟。

看着他们把烧饼掰开,分给身边的人。

看着这座城……活了过来。

深夜。

宴席终于散了。

众人醉醺醺地离开。

有人被搀着。

有人互相扶着。

有人干脆躺在院子里打起了呼噜。

郑毅最后一个离开正厅。

他走到银杏树下。

夜风吹来。

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抬头。

月亮很圆。

很亮。

他看着月亮。

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却让守在不远处的沈长渊听见了。

“前辈。”

沈长渊走过来。

白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醒酒了?”

郑毅摇头。

“没醉。”

他看向城墙方向。

看向洞府群。

看向远处黑水河的方向。

声音很低:

“这一战……结束了。”

“但鸿运城……还有很多仗要打。”

沈长渊挑眉:“怎么说?”

郑毅转过身。

目光穿过夜色。

落在远方。

“李家倒了。”

“可盯着这座城的人……从来不止李家。”

“韩家、陆家、铁砂帮……甚至更远的势力……都在看着。”

“他们现在不敢动。”

“是因为怕。”

“怕我。”

“怕沈前辈。”

“怕这座城……突然变强。”

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

“但怕……会过去。”

“等他们回过神。”

“等他们发现我伤还没好全。”

“等他们发现这座城……其实底子还是薄。”

“他们就会来。”

“所以……我得更快。”

“更快变强。”

“快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沈长渊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笑得极淡。

却极欣慰。

“好。”

“老夫陪你。”

“但你得先把伤养好。”

郑毅点头。

他看向夜空。

月亮依旧很圆。

很亮。

他声音很轻,像在许诺:

“会的。”

“很快。”

风吹过银杏树。

最后一片叶子落下。

落在郑毅肩头。

他没拂开。

只是抬头。

看着那轮月。

看着这座城。

鸿运城清晨的雾气总是从黑水河那边漫上来,先是薄薄一层裹住城墙根的青苔,再慢慢爬上主街的青石板,把刚摆出来的早点摊子都笼上一层湿润的灰白。卖豆腐脑的老张头照例在街角支起木头推车,车板上那口大铜锅冒着热气,卤水香混着豆子的清甜往四面八方钻。街对面炸油条的小摊已经点火,油锅里“滋啦”一声接一声,炸得金黄的油条被竹篾捞起来,沥在铁丝网上,热气腾腾地冒白烟。

郑毅从城主府侧门出来时,天刚擦亮。

他没穿那件染血的黑袍,换了件极普通的灰青布衫,腰间只系了条素布带,脚上是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断剑换成了普通铁剑,剑鞘上没缠布条,看起来跟街头寻常练气修士没两样。唯一扎眼的,是他右手虎口处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剑痕,淡金色的细线在皮肤下游走,像一条随时会苏醒的小蛇。

他没带护卫,也没让郭天佑跟着。

只是一个人,双手笼在袖里,沿着主街慢慢往西走。

第一个认出他的是炸油条的王婶。

王婶正往油锅里下新面团,听见脚步声抬头,起初只当是早起的路人,等看清那张脸,勺子“啪”地掉进油锅里,溅起一串油星。她慌忙擦手,声音都变了调:

“先生?!”

郑毅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王婶眼睛一下子红了,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就要往地上跪:

“先生您……您可算出来了!俺家那口子前天还念叨,说您要是再不醒,俺们这街坊就得去城主府门口烧香……”

郑毅抬手虚扶了一下,没让她跪下去。

“王婶,起来说话。”

王婶抹着眼泪站起来,手还抖着,指了指油锅:

“先生尝尝?刚炸的,脆着呢……俺不要钱!”

郑毅摇摇头,却也没拒绝,从铁丝网上拈起一根最粗的油条,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却还带着热乎乎的软糯,油香混着淡淡的麦味,在舌尖散开。

“好吃。”他咽下去,认真道,“比前几天在城墙上吃的硬面饼强多了。”

王婶破涕为笑,又忙着往纸包里多塞了几根:

“先生您拿着路上吃!俺这儿天天炸,您啥时候想吃了就来,俺给您留最大的!”

郑毅接过纸包,道了谢,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