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蹲下身,与他平视:

“听人说,城东有个叫小六的孩子,不肯去福利院,天天睡砖窑。”

男孩——小六——撇嘴:

“他们管得着吗?俺又没偷没抢。”

郑毅点头:

“没偷没抢。”

“但你冷。”

小六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紫的脚丫,声音闷闷的:

“冷惯了。”

郑毅没接这话。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热乎乎的糖糕。

糖糕是用糯米蒸的,外面裹了一层红糖浆,热气还在往外冒,糖浆拉丝般黏在手指上。他把糖糕递过去:

“吃吧。”

小六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大口咬下去。糖浆粘在嘴角,他用袖子一抹,袖子本来就脏,这一抹更花了。

郑毅看着他吃。

等他吃完,才开口:

“为什么不去福利院?”

小六把糖糕渣咽下去,声音发涩:

“俺不去。”

“俺爹死前说,男人不能靠别人养。”

郑毅沉默片刻:

“你爹……怎么死的?”

小六低头,声音更低:

“去年冬天,城东发大水,俺爹去救人,被水冲走了。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俺娘第二年病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哭腔:

“俺不想欠人情。”

“福利院……那是别人施舍的。”

郑毅看着他。

目光很柔。

却也很沉。

“你觉得……欠人情,是丢人的事?”

小六用力点头:

“俺爹说过,男人要靠自己。”

郑毅忽然问:

“那你爹救人……是施舍吗?”

小六一愣。

郑毅继续:

“你爹救的那几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小六声音发抖:

“他们……他们给俺送过几次米……俺没要。”

郑毅点头:

“你爹用命换了他们的命。”

“那是施舍?”

小六眼泪掉下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

“可俺……俺不想当乞丐……”

郑毅伸手。

轻轻按在他头顶。

声音很轻:

“你不是乞丐。”

“你是……想活下去的孩子。”

“你爹用命护了别人。”

“现在……轮到别人护你了。”

小六哭出声。

哭得撕心裂肺。

郑毅没说话。

只是让他哭。

哭够了。

他才开口:

“福利院不是施舍。”

“是家。”

“家……是可以回去的。”

小六抬头。

眼泪糊了满脸。

“先生……俺……俺能去吗?”

郑毅点头:

“能。”

“现在就去。”

他起身。

牵起小六的手。

小六的手冰凉。

却死死攥住郑毅。

两人走出砖窑。

雪还在下。

落在两人肩头。

小六忽然停下。

抬头看郑毅:

“先生……俺以后……也能像您一样……护别人吗?”

郑毅看着他。

目光很柔。

声音很轻:

“能。”

“等你长大。”

“就能。”

小六用力点头。

眼泪又掉下来。

却带着笑。

郑毅牵着他。

往福利院走去。

翌日清晨,鸿运城北校场外已经挤满了人。雪后初晴的阳光把青石地面照得发白,反光刺眼,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冻土的寒冽,混杂着城墙根刚烧过的炭火味和远处河道飘来的湿腥。校场正门两侧的旗杆上,新换的深蓝大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旗面上用银线绣的“鸿运卫”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三把悬空的刀。

场外的人越聚越多。卖早点的摊子被挤得只能缩到墙角,热气腾腾的豆腐脑锅被推到一边,卤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油条摊的铁丝网架上还挂着几根没卖完的,油渍在阳光下泛黄。妇人们抱着孩子站在最外圈,孩子踮脚往里看,大人就托着他们屁股往上举。几个刚从工地跑来的匠人满身灰土,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铁锤,锤柄上沾着干掉的泥点。连城东福利院刚满月的婴儿都来了,被母亲裹在厚棉袄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