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专注中的柳郕廪不禁一怔。

步寻接着说道：“你可以改变我的名字、彻底给我换个新身份，甚至让我重新换一层皮，但无论如何，我的身体里依然流淌着‘下等人’的血液，你也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我是个‘卑劣之人’的事实。陛下，那道障碍是永远也无法跨越的。”

一瞬间，柳郕廪的目光变了几次，从惊愕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从绝望又到愤怒，他有些神经质地起身甩开手，暴躁地咆哮着：“可你明明已经死过一次了！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步寻笑笑：“就算死过一次，再活过来的我，本质上也没什么变化，我的身体里依然流淌着‘卑劣’的血液。”

在贵族们的眼中，人从来都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上三等是贵族，而贵族之还有“最上”、“中上”和“最低”三等；中间的三等则是军人和那些“有价值”、“有能力”的平民，如科学家、建筑家、设计师、艺术家等等；而下三等则是平民。但在这三六九等之下，还有一类极为特殊的群体，他们甚至不配被称之为人，通常被称之为“卑劣者”、“贱民”——他们便是流落在世界各处、身份不明的“孤儿”，其中有一些是流浪者，一些是被抛弃的无家可归者，还有一些，则是实验室的产物。

而步寻恰巧就是那最下等的“贱民”，她来路不明，没有身份，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有关她的一切最基本信息都是零，这样的人，在贵族们的眼中，是最为肮脏卑劣的。

在柳郕廪还尚未将自己的感情和情绪全部都隐藏遮掩时，他曾近乎崩溃地埋怨着步寻：“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都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却还是什么都查不到？为什么你是最卑劣的‘贱民’，为什么、为什么啊！！”

王族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下三等人结合的，他们甚至不被允许直接接触这些人，因为他们卑劣肮脏的身体和血液，会玷污王族高洁纯净的血脉。

尽管这些说法对步寻而言无比荒谬可笑，可她很清楚，有很多人，对着一套理论深信不疑、奉若珍宝、视为圭臬。正如她无法理解这套荒谬的论调一般，她也看不懂柳郕廪的崩溃咆哮，一切都像是荒诞可笑的戏剧，在她面前不断上演。

看着柳郕廪几近崩溃的背影，步寻的心绪却很快重归平静，她还好心提醒道：“陛下，那几位优秀的王族千金都在等着你，无论哪一个都是相当不错的人选，所有人都期待着你能尽快做出选择。”

“选择？呵呵……”柳郕廪冰冷地笑了笑。

可即便看着柳郕廪失控甚至崩溃，步寻的心中也并不会得到多少慰藉和满足，折磨人从来都不是她的兴趣爱好，她也从来都无法享受这场相互折磨的游戏。

但如果不是那个忽然传来的消息，或许这样的日子还会平淡而无望的继续下去。

“……你说，他已经知道了？”步寻仅仅皱着眉头，用力瞪着一双眸子。

邱心艾无奈而惋惜地点了下头：“哎，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但他一见到我就急急忙忙地找我求证，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反复跟他说了很多次不是真的，让他别信那些留言，可是……我感觉他其实已经深信不疑了，我再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步寻早就想到了，只要柳郕廪想，他有无数种方式、无数种途径可以将她已经恢复意识甚至已经可以正常说话的消息“泄露”给靳海城。她知道自己不过是抱着美好的愿望在自欺欺人罢了，如今，美梦的泡泡已经被戳破。

“菲小姐，不可以！菲小姐、菲小姐，薰小姐已经在休息了，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探望……”

外面传来高洁的声音，这声音显得很是焦急，完全不像她平常温柔从容的模样。光是听这声音，也能知道来者不善。

邱心艾不禁皱起眉头：“刘霏菲这个家伙又来做什么？唔，我可不想见到她，步姐姐，我先走了，你一定要演好一个哑巴啊！”

说着，邱心艾便打开落地窗，迅速从阳台离开了。

门口也很快出现了一个气势汹汹的身影，她叉着腰，站在门口，一脸骄傲模样，高洁还在试图阻拦，却被一把推开。那身材高挑的女人便迅速朝着步寻走来，她居高临下地质问道：“哼，你果然是装的是吗？你根本就不是植物人！你是醒着的，不光能听到我说话，还能说话，是不是？”

步寻无神的目光没有变化，看起来完全像是个没有意识的人。刘霏菲立马用力推了步寻一把：“你还装？你信不信我今天就抽烂你这张脸？！”

步寻却忽然笑了起来，抬起眸子对上刘霏菲的视线：“菲小姐，等待了这么久，却连国王陛下一个眼神也等不来，你很急吧？可惜，你再急也依旧换不来他的一个眼神，他不喜欢你，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任你如何装点打扮、搔首弄姿，都依然入不了他的眼。”

她这话一处，高洁几乎被吓傻了，瞬间脸色苍白，也震惊不已，这可完全不像是平常的步寻会说得出的话！她说着些分明就是在故意刺激刘霏菲，她明知道刘霏菲冲动起来可能真的什么都会做得出来……她究竟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