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父亲率军诱敌,将士中虽有疲敝,但卫军采用车轮战术,轮替休息,渐渐摸清了对方底细。连连耗了三个月……”
“粮草辎重只需一两日便可到位,你当知,卫朝未必不能取胜!”
“可你的父皇呢?”萧舜华似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不屑地笑出了声,语带愤恨道,“此等无能庸夫,又哪里能知前线兵事。只随随便便就被韦老贼的花言巧语蒙蔽心智,乱了阵脚。生怕两国一旦全面开战,局势再难预料。”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因他平庸守成,卫朝国库日渐空虚,怕真打起来,朝廷是无力支援前线军队的。
“他不过是怕他自己失去富贵荣华,再也不能高高在上做他九重金阙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天子!”萧舜华愈发激动,语气急戾。
“你道他与那韦恒之那老贼想出了什么妙计?”萧舜华瞥了一眼兰芽,但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说了下去,“周郑交质的故事,公主听过罢?你的二哥哥,便是那‘王子狐’啊!”
竟是如此!兰芽仿佛连呼吸都忘了,肺腑间丝丝缕缕泛起钻心的痛意。
她怎么也想不到,父皇竟会怯懦如斯,卑琐如斯,竟主动屈膝向匈奴蛮人求和。甚至提出以皇子为质,好安对方的心。
泱泱卫国,竟沦落至这般田地!
“韦贼亲至阵前,以皇帝旨意强压父亲低头,命他即刻退兵,撤至大营,再议和谈事宜。父亲不从,便被他设计毒杀,父亲的一众亲信也随之被杀。”
——原来卫国公并非战败而亡,死于沙场,竟是被自己的君王先一步毒杀,却生生背负骂名十余年。
“而后的事,你想必能猜到。”
“匈奴野蛮残暴,未经礼教。此等茹毛饮血之辈如何能同他们讲信义?!主帅被毒死,消息却很快被封锁,秘而不发。韦贼拿了帅印,矫父亲之命,大肆行事,军中混乱不堪。”
“匈奴人自始便从未想过遵守承诺。就在商定好的雁门交质那一日,卫朝二皇子并五千随众,”萧舜华残忍地停顿在此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兰芽,缓慢地吐出那几个字,“当场被坑杀。”
兰芽喉咙已经梗涩难咽,泪沾满面,只无助地望着萧舜华,犹不敢置信地缓缓摇头。不知是不愿信还是太过残忍而不忍听闻。
“军中布防图被泄露,后方大军亦在同时被匈奴部队偷袭,余者鏖战数日后,皆壮烈而死,龙卫军全军覆没。虎贲营不知二皇子遭难,遂前往雁门关营救。全营五百人,惨遭虐杀,尸首无存。”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呜呜咽咽。仿佛那些埋骨边关的冤魂受到感召,再一次跨越重重山河,回归他们至死凝望的故里。
故国山河旧,往事不堪提。
“可这样一段丑事,竟被轻轻巧巧遮掩下来。”萧舜华说到此处,已是咬牙切齿,怒到极点,“在世人眼里,皇帝胆气豪迈,一力主战;韦太尉不过恰好病休一月,从未离开过长安。所有的罪责,都被归在父亲一人头上。”
何其不公!又何其荒谬!
龙座之上的君王无德无行,满心满眼算计的,不过自己一人的富贵荣华;被天下学子仰望的韦太尉其实通敌卖国,残害忠良;而真正的忠良,早已满身污名,身败名裂,受尽天下人唾弃。
这天地黑白,竟也能因为君者一人私欲而颠倒。
因他这点见不得人的私欲,他年轻的儿子被异族斩杀,血染异乡;他的臣子被亲手毒杀,至死不肯卸下一身忠骨;万万千千的卫朝将士,被他们信奉且捍卫的王朝抛弃,血干力竭躺倒沙场的最后一刻,谁能知他们究竟有多痛苦?
他们会不会知道,是自己的君王一力促成他们的死亡?
他们倒在沙场的那一刻,是否正是人间月圆时?
死不瞑目的那一刻,家乡的老母亲或许正在灯下缝衣,烛火昏黄下,她的眼神必然温暖动人;妻子也许正对着同一轮明月虔诚跪拜,祈愿郎君平安归来,愿阖家安康;家中稚子尚且不知何为战争,只以一双懵懂双眼倒映世间澄澈。
可他们盼的那个人,却正以极为痛苦的方式死去,再也回不来了。
甚至在最后一刻,他们面对异族的疯狂反扑亦毫不退让,以生抗敌,以死耗死,以此生最后一点气力守住雁门,换了卫朝十数年安稳。
兰芽哭得气吞声断,她不敢去想,父皇竟懦弱如斯,愚钝如斯,罪孽深重若此。
他们如何心安理得受天下奉养;如何忝颜称道自己天潢贵胄,生来尊贵无匹。
家破人亡,深重罪孽,江氏要如何去还?
多少无辜亡魂,他们要如何去还?
萧家忠烈之名,他们要怎么去还?
兰芽蓦然感受到一阵浓烈的自厌与愧疚顺着她的四肢百骸节节攀升,头脑胀痛不已,整个人的神智都被牢牢攫住,“凭什么”三个字伴随着萧贵妃恨意刻骨的眼神,带着冤魂不甘的凄厉吼叫在她脑海中阵阵回荡。
是啊,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