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勺糊糊一入口,他的脸上还是皱成了一团。

从没想过还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明明看着挺稠,吃进嘴里却兼具了粘稠与颗粒感这两种最糟糕的特质。

还真是“巧妙”啊。

用勺子舀起时,它不是流畅地滑落,而是不情愿地、一坨一坨地坠下。

送进嘴里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粉状的阻力,像是无数未能完全溶解的淀粉颗粒粗糙地摩擦着舌头和上颚。

随即,这些颗粒在唾液的作用下开始融化,变成一种黏黏的,好像浆糊一样的东西,粘着在口腔里,咽也咽不下去。

至于味道,好像是土豆泥,但几乎没有土豆味。

不对,“几乎没有土豆味”是一种仁慈的描述。

它不仅没有土豆的香味,还有一股子土腥味,就像隔着一堵厚墙还能闻到的肮脏的埋过垃圾的臭坑又填上一层土却还盖不住的臭味的那种味道。

调味料更是没有。

只放了一点点盐。

还不如不放呢,没有任何食物的风味支撑,那点盐就是孤立的咸。

无法勾起任何关于温暖的,满足的,关于食物的美好联想。

吞咽它的时候,就像是在吞咽未经充分搅拌的建筑用的腻子。

它连难吃都算不上。

没有酸,没有苦,没有怪异的气味。

只有恶劣的,极致的空洞与贫瘠。

它不挑战味蕾,而是在消灭味蕾。

吃它的时候,没有任何进食的预约。

即便已经饿了很久,即便已经一天没吃东西。

也是难以下咽。

每一口都是对忍耐力的考验。

吃它,只为了完成机械的营养输送。

好像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纯粹的、功能性的卡路里填充物。

吃它的目的就是为了装满你的胃。

如果不是吃下之后,真的能浇灭胃里的饥火,也真的能感觉到透支的身体在缓缓的恢复,身上又有了力气。

老先生恨不得连碗一起扔了。

可是,为了活着。

老先生还是一口,一口,慢慢的把这一碗糊糊全咽进了肚子。

吃完后,那挥之不去的粉状与黏腻感,久久盘踞在口腔深处,每每想起都是痛苦。

但是,能活着。

小女孩吃的也很痛苦。

但她很乖,很听话,还是默默的把自己的一碗糊糊吃完了。

后来奶奶去要了一碗热水,冲了点奶粉。

小女孩咕嘟咕嘟灌下去,才算好了一些。

老夫妇也喝了很多水,想把嘴里的黏腻感冲下去,却怎么也冲不掉。

后来,老夫妇在营地里找了份活计,才终于看到了他们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原来真的是土豆,一种特别巨大的,一只手都抱不过来的大土豆。

他们的工作就是削土豆皮,然后切成块,蒸熟,碾碎了再煮成糊糊。

几天后,营地的物资充沛了些,又往里面加了些面粉、玉米,萝卜和卷心菜之类的东西一起煮。

味道才稍好了些,但还是很难吃。

他们也知道了,这种土豆有个奇怪的名字,叫“秋雁九号”。

是从遥远的也门运来的。

送到了南边的提尔港,足足六万吨。

足够两百万人吃一个月。

而且不够了还有,也门那边多得是。

也门啊。

老先生知道那个地方,很穷,很破,一直在打仗,新闻里总说那里在闹饥荒。

那个地方怎么会有食物呢?

还这么多?

后来他又打听到。

这种土豆是更更遥远的东方培育的。

在东方,这个土豆不是给人吃的。

连喂猪,猪都不吃。

它培育的目的是为了做酒精,就是医院里消毒的酒精。

喝的酒都做不了,味道太差。

但在也门,还有在现在的利巴嫩。

它就是救命的东西。

虽然它里面只有淀粉,没有维生素,没有氨基酸,更没有微量元素。

以它为主食,时间长了会营养不良,会营养摄入失衡,会引发贫血、便秘、腹胀、夜盲症、牙龈出血等许多问题。

虽然吃它的时候每一口都是煎熬,只是为了吃而吃。

最好的方式是闭着眼睛往嘴里倒,尽可能的,快速的塞进胃里,填满了完事。

它虽然有种种种种缺点,虽然它不好吃。

但是,能活着。

经历过饥饿的人,太知道“能活着”这三个字有多重要了。

只要能让人活命的,都是无上美味。

能活着就够了……

所以也门人给它另外起了个名字,叫做“生命果”,意思为它可以拯救生命。

它已经在也门拯救了至少一千万人。

现在,在这里,贝鲁特的南郊,又在拯救两百万,乃至更多的人……

虽然它很难吃。

但是,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