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洲粗略地抹了抹额头,随手把毛巾一丢,又坐到房间内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双腿交叠,静静看向谢夕庭,问:“你来干什么?”

谢夕庭实在受不了他这房间里的味道,退了几步,一把拉开房门,靠在门框上看着谢沉洲,什么也不说,只是笑。

“说话。”谢沉洲说。

谢沉洲额上的伤口有点渗血,头发凌乱,脸颊上还有从地板上蹭到的灰,整个人狼狈不堪。

谢夕庭耸耸肩,似笑非笑地调侃他——

“三哥,许久不见,你这个造型,真让人惊艳。”

少年时的谢夕庭,是个一言不合就掉眼泪的小哭包,多年不见,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调侃他了。

真是个长足的进步。

谢沉洲拨开碍事的额发,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当初白嫩的包子脸,如今线条利落、棱角分明,当初比他矮一头,如今已几乎与他比肩。

他正看着,谢夕庭那条笔直的长腿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谢沉洲撩起眼皮看过去,只见谢夕庭右脚一侧,让出脚下那一片地板,一双桃花眼像含着一汪泉水。

“三哥,你看,你房间里的蟑螂都比你精神些。”

呵,真好,怕虫子的毛病也改得差不多了。

谢沉洲不爱说废话,破例又问了他一次:“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想你了啊。”

面对谢夕庭的张口就来,谢沉洲眉毛都没动一下。

如果是以前的那个小不点,说出这话还有几分可信度,至于现在这个谢夕庭,谢沉洲早在心中给他定性为“满嘴跑火车”。

谢夕庭刚刚说出口的那九个字,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试问谁能相信一个多年间连个招呼都不打的毫无血缘的弟弟的“想念”?

也无怪乎谢沉洲会有这样的反应,从谢夕庭出国那天算起,今天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谢夕庭不常回国,回来了也从未主动找过他这个谢家的边缘人。

如今一见,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甚至性格,都有了巨大的改变。

也难怪谢沉洲认不出来人。

当然,谢沉洲也不至于蠢到把那点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想法都说出来,笑一笑也就都过去了。

“还有呢?”

“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哦,说到正事了。

谢沉洲从桌子上摸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眉目冷淡,抬眼道:“说吧。”

他都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了,谢夕庭却是摇了摇头,微凉的手指不设防地触上他发热的额头。

“你先休息吧,改天回桑城再说也不迟。”

“随便你。”谢沉洲拂开他的手,顿了顿,又道,“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谢夕庭阖上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场景忽然变了。

漆黑的木板像一个漩涡,把他的视线锁住,他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周遭渐渐被这股浓黑的颜色吞没。

谢沉洲不认识他,不是负气,不是假装,而是变成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人。

他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绝望侵蚀了他的思绪,仿佛又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身上,他挣扎着想要从这种无助中逃离——

谢夕庭猛地睁开眼睛,室内明亮,阳光照在空气中细小的浮尘上,与梦境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的动静太大,谢沉洲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了一杯牛奶,放到床头矮柜上:“做噩梦了?”

谢夕庭抹了抹额头,睡袍被汗浸湿,他盯了眼前的花色不同的被子半晌,才抬眼问道:“为什么我身上有两床被子?”

谢沉洲想了想,答道:“大概是它们太喜欢你了,说什么也要爬到你身上去。”

谢夕庭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呵。”谢沉洲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