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观音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噗通”一声倒在了桌子上。无花这才看见,石桌边上已经摆了三五个酒坛,难怪他娘今日会这样,原来是喝醉了。
母子连心,这个词用在石观音和无花身上,不若说是他们两个人摸透了彼此的心性罢了。无花知道石观音对他提及昔年和芷汐的纠葛已是不易,至若两人相处的更多细节,无花想,若是他们母子有半分相似,最相似的怕就应当是这份对于自己最宝贝的东西的执着和霸道了——那是我一个人的宝贝,不许旁人染指,也绝无分享的可能。
那么,就让她抱着那些甘美的回忆,好好醉一场吧。毕竟,之后还是很长很长的,没有最爱的人的人生呢——如果将这作为她欺骗她的儿子们的惩罚,无花觉得,其实也当真是足够了。
无花心中微微一叹,为他的母亲,也为他自己。
其实,在看见芷汐之后,无花是出离愤怒的。他自己甚至也说不清自己在愤怒什么,可是那种被欺骗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无花自然是经常骗人的,也并非没有被人骗过。可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心头骤然无法抑制的愤怒,并非单单是因为被欺骗的缘故。
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而刹那,即是永恒。
在那个弹指的刹那,无花仿佛坠入了新的轮回里。眼前是他**岁的时候的光景,他像是一个旁观者,却是在经历另一段属于“自己”的人生。被父亲送上少林,游走在许多名门闺秀之间,招惹了神水宫宫主的女儿,本欲图谋武林,最后却因为楚留香而身败名裂。毒死了自己的弟弟,母亲也死在她自己手中。
这样的人生……无花仅仅是木然的看着,都无端的觉得恐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到恐惧的感觉了,哪怕这些年来,他在江湖之中闯荡,也曾经游离于生死的边缘,可是无花知道,自己并不觉得那会让自己害怕。
显然,在那一个恍惚的刹那之间,无花经历的,是比死亡还让他觉得骇然的东西。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软乎乎的、笑起来仿佛是一块饴糖滚过人唇齿的小姑娘。她叫他“无花哥哥”,催促着他快些去和他们一道用膳,庆祝她的母亲归来。
血液仿佛重新流动了起来,拂月分明只是牵着无花的衣袖,却让重新体验到了丝丝温暖。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心中却是第一次感谢我佛慈悲。
他看得清楚,若是方才自己经历的“人生”是真实存在过的话,那么他的悲剧无疑始于他的母亲。可是他无法去怨怼石观音,所以便尤为庆幸如今什么都没有发生。无花生来早慧,很容易就能推敲出一切改变的分水岭。
那是他遇见囡囡的时候,他的母亲似乎觉得比起中原武林,他和南宫灵的正道身份更能好好的保护囡囡。所以,他的母亲在一切都没有开始之前改变了计划,这才让一切可能的悲剧都没有发生。
况且人心非木石,他已经疼了这个小姑娘这么多年,日后自然应当继续疼爱下去。于是,在南宫灵怀疑拂月的身份的时候,无花一口咬定了这就是他们的幼妹。南宫灵不怎么喜欢动脑子,也十分笃信无花这个兄长,再加上有些事情上,他还真的不敢深思,于是在从无花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南宫灵就如释重负的将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了。
——一切如常。这却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只是,终归有不能平的心事的。
“无花哥哥,谢谢你送我的水晶佛珠,凉凉的,戴起来很舒服~”她的天真。
“啊呀无花哥哥,你怎么受伤了?快点过来,我给你上药。”她的关切。
“无花哥哥,你不要总欺负南宫哥哥啦,他笨笨的,欺负起来都没有成就感。”她的狡黠。
“无花哥哥,你看我穿红衣服好看么?会不会有点奇怪啊?”她的……嫁衣。
这些细细碎碎的甜蜜被揉进岁月,成为无花原本晦暗的人生之中的亮色。他不是一个好人,却到底还是一个人。凡是在孤独之中踟蹰前行的人,若是指尖尚且能够寻到一丝温暖,又有谁肯放开呢?
无花觉得,自己此生最大的善良应该就是不去破坏这孩子的幸福了吧。
他自信自己未必不能给拂月幸福,可是他醒悟得太迟。在身份的羁绊被戳穿之后,无花才愕然的发现,曾经自己以为的兄妹之情,在没有了那层血缘之后,其实也可以是一种爱慕。毕竟——抵至珍爱,眉间心上,念念不忘的,若非是兄妹之情,便只能是一腔慕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