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暴风雪

於星夜嗤笑了一声,笑卡尔兢兢业业,笑於家人草木皆兵。

她又不是傻子,同样的傻事怎么可能再做第二遍。

刚嗤完电话又响。

先前徐嘉仪说卡尔是个讼棍,真的算是相当客观公正的评价了。

作为於云钦雇来打理他的海外资产的非诉律师,却比一般的诉讼律师还要难缠。

於星夜这几年跟他打交道,十回有八回要被他烦到炸毛。

偏偏她还回回都说不过这个老奸巨猾的讼棍,气到最后输出只能靠吼。

“都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乱跑,春假我哪也不去就呆在家里打坐数羊保证你好交差,可以了吗?能不烦我了吗?”

被她这么一连串炮轰,电话那头却只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於星夜直觉不对,按照卡尔的嘴炮属性,这会应该会叫她打坐的时候也别干坐着,顺便冥想再练练腹式呼吸,又或者戏精上身大呼“你怎么能说我是在烦你呢,星夜小同学你这样让叔叔很伤心啊。”

总之不会是沉默。

她揪着沙发软垫的手一紧,拿下电话来一看。

是个陌生号码。

手指迅速脱力松开,像只以为自己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毛都竖起来,狠狠地呲出满口牙才发现是自己误会了,根本就没人碰到她的尾巴。

“是你你是到家了吗?”

“嗯,是我,到了。”

瑞德不光到家了,而且到家好一阵子了。

第一通电话是在上楼的时候就开始打了。

在拨出这通电话之前,新叫的代驾把钥匙交还给他就下了车。

他还坐在后座,掏出手机想着发条简单的短信过去,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可是屏幕亮起时,又莫名想到小姑娘扒着车门说叫他一定要跟她说一声,不然她会不放心。

于是车后座的短信就变成了楼梯间的电话。

然而却是不通。

瑞德也就歇了心思,回到家第一时间洗了个热水澡,冲去一身风尘。

洗完又浑身冒着热气去冰箱里拿水喝。

一整瓶冰水拿出来,外壁瞬间就挂上一层霜,一口气灌下去大半。

然而直到再次拨出这通电话,那瓶水才像是正式进入血液循环。

瑞德告诉自己,她说得没错,是因为他有她的号码,而她却没有他的。

答应了人家的事,总不好一直叫人等着。

却怎么也没想到接通之后,劈头盖脸来这么一顿。

听到那头忽然掐住了嗓子似的变了调,转成了柔柔巧巧的问话,瑞德先是不自觉地挑眉,嘴角跟着就悄悄有了弧度。

他拿着电话站在阳台门边,玻璃上映出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弛懈和缓的神色。

他没在看玻璃,眼皮褶都伸懒腰似的舒展开,稀松地对着远处的夜空,连焦都懒得对。

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舒缓下来,困劲儿反而不急着上涌了。

单手拨开玻璃门,空气变得清新润泽,瑞德难得短暂地起了逗弄人的兴致,好整以暇地问:

“怎么,你家里还有羊?”

按说过了清明就该算晚春了,於星夜却分明闻见了春夜最新鲜的风。

她像是被牵着在风里不用动腿地闲逛,只用跟着意识走,疏于防范地自问自答:

“什么什么羊?”

“不是没有,没有羊。”

“是我一个,呃,一个叔叔,问我春假打算怎么安排,想去哪里玩。然后我”

那阵风不再清爽,仿佛变得有些粘稠,於星夜下意识不想说那是她爸爸雇来接受她的相关事务的律师。

更不想说律师是听她爸爸的吩咐,叫她不要乱跑,尤其不要随便回国回家。

这种破坏气氛的事情,说出口就成了无预警的诉苦,谁又舍得在这种时候轻易说出口呢。

她才不愿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气氛还是肉眼可见地凝住了。

风停了,云层也重新飘出来,盖住了柔白的月光。

空气停止流动,於星夜眨眨眼,听见电话那头,瑞德一贯的沉稳端肃的声线。

“时候不早了,还是先早点休息吧。”

而后是半秒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连半声呼吸也变得犹豫起来。

最后还是在“再见”和“晚安”中,选择了后者作为这一通电话的结束语。

“砰”的一声,玻璃门被拉上,橡胶条与金属框轻轻撞击在一条直线上,然后严丝合缝地紧紧相拥。

瑞德垂下手,转身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