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夏璐桐将一杯杯高度数的酒一次次的倒进腹中之时,夏翌晨的眉心已经皱起。
从小到大,夏璐桐做事一向有自己的原则。
一旦开始,她就会认真的坚持下去。
唯独,有两次意外。
一次,是五年前她和骆子阳那场婚姻。
当时正念高中的她,竟然毅然决定放下血学业,和骆子阳这样风流成性的男子结婚,确实让夏翌晨极为疑惑。但接下来,结婚没有一个月的夏璐桐,就跟骆子阳离婚了。这才让他大跌眼镜。
虽然他一直很想知道那场婚姻为何以潦草的结局收尾,但每次一提及,夏璐桐泛红的眼眶,都让他打消了探寻的念头。
而第二次,则是夏璐桐在归国后接下夏氏总经理的位置。不到半年的时间,她竟然选择辞职,借口是想要去留学。
以夏翌晨对夏璐桐的了解,他知道若不是有些不可避免的因素存在,夏璐桐是绝对不会轻易的放弃她所热热爱的这个岗位。
而今夜夏璐桐的反常,也正好印证了他心中所想。
“没事,哥,有时候喝醉了,更好。轻飘飘的,什么烦恼都忘却了。”
夏璐桐的脸上,已经因为酒精的作用,开始泛红。
“说什么傻话,喝醉了受苦的,不还是你自己。听哥的,别喝了。”说这话的时候,夏翌晨从夏璐桐的手中抢过另一杯刚刚她满上的液体。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告诉我好吗?从小到大,你什么事情瞒过我的?告诉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昏暗的光线下,夏翌晨盯着夏璐桐看,每一瞬间的表情,他都不想错过。
“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要离开?”
“就是突然想要读书了。哥,你也知道我当初高中还没有毕业,我现在用的那些知识,也不过是我这些年在商场多多碰壁之后才学会的。我想要获得更多的知识,这样以后回到夏氏,也都给我们家长脸了,不是么?”夏璐桐的脸上,依旧是灿烂的笑容。
可夏翌晨却看到了,那笑容里潜藏着的寂落。
“桐桐,是因为他么?”
夏璐桐原本打算用假意醉酒的方式,躲过夏翌晨的追问。
可当他话锋一转,话里出现了个“他”字之时,她的全身肌肉突然紧绷了。
“谁?”
她故作镇定。
“当初和你结婚的那个人!”
夏翌晨的声音,斩钉截铁。
夏璐桐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将自己的情绪很好的掩饰过去,可当夏翌晨提及那个人的时候,她的身子已经明显的颤抖。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些人,永远存在你的心中,抹也抹不掉,忘也忘不了。他甚至已经不再出现在你的盛会在,更不会扰乱你的生活秩序。可每次有人提及他的名字,提及关于他的那些之时,都能让你随时心中一紧。甚至连急切想要掩饰的情绪,都无法顾及。
而骆子阳之于夏璐桐,便是这么个特殊的存在。
“是骆子阳,是他!对么?”夏翌晨注意到她的变化,再次开口。
但这一次,夏璐桐显然已经做好了防备。
在夏翌晨开口质问的一瞬,她矢口否认:“不是!不会是,也不可能是。”
“怎么不可能是?我上次去你公寓找你的时候,就看到他的车子停在你的楼下。你和他还有联系,是不是?你是因为他,才想要离开的,是不是?”
“哥,我和他已经过去了五年。更何况,没有谁规定的,离婚以后不可以做朋友。”
夜总会的包厢内,其他的人都沉浸在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中。
所以即便是夏璐桐朝着夏翌晨嘶吼,也没有人注意到。
“好了。我好像喝太多水,先去一下洗手间。”一吼结束之后,夏璐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
歉意的起身,她仓惶的逃窜。
她害怕让夏翌晨看出,她还爱着那个男人。
不,不只是夏翌晨,应该说,是所有的人。
她更不想让所有的人知道,她的爱,其实只被骆子阳那个男人,肆意践踏。
从包厢里逃出来的夏璐桐,正好撞进了另一个人的怀中。
“桐桐?”
低沉的嗓音,缭绕在周身的男性气息,都有些熟悉。
甚至,这一刻出现在她视线里的俊颜。
“桐桐,你喝酒了?喝了很多么?”男人的手,换上了她的肩头。
熟练的动作,熟悉的碰触,让夏璐桐不禁怀疑,这个地方就是美国。而她和骆志峰,也未曾再回到那片故土。
“志峰。”她想笑着和骆志峰打声招呼,眼泪却毫无预警的落下。
“这是怎么了?来,到这边来。”看到她哭,他还是会同记忆中一般,用他粗糙的拇指,轻柔的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她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她未曾和骆志峰回到这里,是不是现在已经过上了正常的夫妻生活?
可世界上,并没有“如果”。
不管她怎么假设,她还是回来了。而且,她的爱再一次被那个男人唤醒。
这样的她,又有什么样的资格,让身旁的男人为自己温柔守候?
意识到这一点,夏璐桐伸出了手,想要推开眼前的男子。
只可惜,她的力道,始终都不是眼前男人的对手。
在她扑腾了几下之后,她的身子又再度被骆志峰搂进了。
“桐桐,听话。跟我到那边。”
说完这一句话之后,骆志峰半哄着,半抱着她,进了夜总会的某一休息间。
这里的隔音设施极好,能将外面一切震耳欲聋的音乐隔绝开。
“你今晚喝了多少,怎么酒气这么重?哥呢?他怎么就放你一个人到这样的地方来?”骆志峰将她搂进自己的怀,疼惜道。
其实,他还是放不下她。
在知道她和骆子阳的关系之后,他曾经一度憎恨过她。甚至为了伤害她,还不惜将她带到温泉旅馆,让她亲眼目睹骆子阳和别的女人的亲密。
可做尽一切之后,他发现他还是爱她,爱到了骨子里。
可她呢?
她爱骆子阳!
而且,她对骆子阳的爱,一点都不比自己对她的少。
无奈,他也只能放手。
在这场爱情角逐里,他发现,他要的很简单。
只要她快乐,就算让他一辈子充当一个爱的旁观者,他也愿意。
“没多少。志峰,要不我们也喝一杯吧。”
闻着不熟悉的体香,夏璐桐不安的挣扎着。
“喝什么喝,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还好撞见的人是我,若是其他的人,你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么?”骆志峰的语气不是很好。
看着她眼角的泪光,他的心如刀割。
再加上,她故意躲闪的言辞,让他的心痛发挥到了极致。
“桐桐,告诉我,是不是他欺负你了?”骆志峰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那样的力道像是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中一样。
“志峰,不提其他人。我们喝一杯吧,我记得,我们两人从来没有一起喝过酒。错过了这次,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来,我们去喝酒。”靠在骆志峰怀中的夏璐桐,脑子有些昏昏沉沉。
显然,刚刚下肚的那些酒精,开始作用开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着夏璐桐的话,骆志峰的眉心皱了起来。
“我要走了。志峰,就陪我喝杯酒,好么?”带着哭腔,夏璐桐埋首在骆志峰的怀中。
五年,终究还是有些感情的。
就算不是爱情,也会有其他的东西。
“桐桐,你要去哪里?”
“志峰,陪我喝酒,忘记那个混蛋。他不信我,他不信我……”可之后不管骆志峰问了什么,夏璐桐都回答不出来了。
她喝醉了,真的醉了。
她就像是个无助的孩童,靠在骆志峰的怀中,尽情的将心里的那些委屈,化成了泪水。
之后,夏璐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她只有些模糊的印象,她在夏氏为她举办的饯行聚会上,遇到了骆志峰,她拉着骆志峰一起喝酒说话。至于说了什么,醒来之后的她头痛欲裂,根本无力回想。
“桐桐,你起来了?”就在这时候,房屋内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音。
这声音,有些熟悉。
过往的五年,她总是在这样一声低柔的轻唤中起身。
“志峰?昨晚你送我回来的?”夏璐桐揉了揉有些糟糕的发丝。
“嗯,还有你哥哥。不过后来他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就离开了。怎么样,现在头很痛吧?”骆志峰坐到床边,然后他的手轻揉了一下夏璐桐的发丝。
他的动作很轻柔,就像眼前的女人,是他骆志峰的整个生命。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光和影的结合,将这个男人深邃的五官修饰的越发深邃迷人。
那双和骆子阳有几分相似的烟灰色眸子,此刻也是满满的宠溺。
沐浴在阳光中的骆志峰,整个人看起来暖暖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但夏璐桐清楚,如今这样的阳光,自己已经不再有资格享受。
于是,在骆志峰的注视下,她别开了脸,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被褥上的手指。
气氛,一度极为尴尬。
曾经的他们,是恋人,是未婚夫妻,所以作出这样亲昵的举动,看起来也顺其自然。而今,她已经决定离去,如此的动作,竟也多出了几分生疏。甚至,还有一股子哀伤的感觉漂浮在空中。
“是不是头很痛?”骆志峰也似乎意识到这气氛有些奇怪,轻咳出声后,他率先打开话题,打破这一室的沉寂。
“嗯,像是要爆炸了一样。”夏璐桐揉了揉自己的头。
“你先起来梳洗一下,我刚刚打电话让酒店那边的人送来些能解酒的汤,喝过之后就会好一点。”骆志峰的嘴角,浅浅的弧度。
“好。”
夏璐桐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骆志峰已经将汤端进了卧室里。
“在这里喝吧,外面挺冷的。”
男人将汤放到了床边矮柜子上,将勺子递给她。
“好。”
“这汤真好喝。”
“你要是喜欢,我让他们天天给你送来,好么?”
骆志峰的语调,一如既往的低柔。
那是,他对她一贯的态度。
这是,这五年来,这个男人为她养成的习惯。
就如同,刚刚开口的话,也无意纵容语调一般。
只要是她要的,他骆志峰有的,他都会给她。
但若是以前的恋人关系,说出这样的话来,定会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增进一把。
只可惜,现在的他们事过境迁。
温柔的口吻,纵容的语调,只会再度繁衍出尴尬来。
“志峰……”夏璐桐有些无措的低下头,看着手中捧着的汤汁。
“桐桐,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想……”骆志峰有些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其实,他根本不想放开眼前的女人。
他疼她,从五年前第一次在美国那间小小医院,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独自流泪开始,他就想要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来疼这个女人。
他爱她,五年如一日。就算在知道她是自己哥哥曾经的妻子,就算知道她回国之后还跟那个男人牵扯不清,可他就是无法阻止自己爱她的心。
如果可以,他还想要守在她的身边,即便知道,她的心里爱着的,还是另一个人。他只希望,能够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幸福快乐,他就足够了。
他骆志峰最不希望的是,就是再次看到她,逃回自己的小角落里,暗自神伤。
虽然昨夜夏璐桐并没有说她和骆子阳之间是怎么了。但骆志峰已经可以隐隐的猜测的出,骆子阳对她做了些什么。
“志峰,我就要去英国了。我从来都没想到,我能成为留学生的一员。”夏璐桐浅笑出声,如同她真的为此感到愉悦一般。
只可惜,死死纠缠的手指,已经将她的情绪泄露殆尽。
骆志峰知道,这是她说谎的前兆。
她,并不是真的开心。
“留学?你真的觉得,你到那里去之后,就会开心,就会快乐,就会幸福么?”骆志峰抬头,烟灰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夏璐桐的,那样帜热的眼神,就像是要将她望穿。
“你舍得放下这里的一切?这里有你的家人,有你拼命保住的夏氏,还有……我。如果这些你觉得不够的话,那还有骆子阳。这些,难道你觉得你真的能舍弃的了他们?然后在那一片陌生的土地寻找到新生活?”
男人的语调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其实,他也很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及骆子阳。
对他来说,这个曾经宠他疼他的表哥,此刻就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的将他和夏璐桐横隔开来。
可要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夏璐桐离开,那就像是拿刀子割他的肉一样。所以,即便他对骆子阳心存芥蒂,即便他对他有诸多的不满,如果他能成为夏璐桐留下的理由,他也不介意。
“我舍不得……”听着骆志峰的话,夏璐桐最终只能梗咽的开了口。
在陌生国度生活了五年的他们,自然知晓在一片陌生土地生活的艰辛。
而且,家里有年迈的父亲,离开这里,是她夏璐桐最为不舍的。
“舍不得,那就留下。没有人要你离开。”
骆志峰将夏璐桐手上的那碗子热汤捧到一边,然后将那个已经遍布泪痕的女孩,搂进了自己的怀中。
“如果偏要找一个理由,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留下来,不行么?”骆志峰用自己的下巴,轻轻的蹭着怀中女人的额头,轻柔的动作,如同对待一个新生婴儿。
曾经,他也时常将她这般的搂在怀中。
而她,也会将手习惯性的放在他的脖颈上,然后将自己的脸蛋深深的埋进他的颈窝里。
就像,现在一样。
只可惜,一切熟悉的亲昵,在今天做起来,却总是无端的生出一股子苦涩。
“桐桐,留下来好吗?就算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只要让我每天都看见你开开心心的生活在我的身边,我就知足了。”男人的低沉嗓音,在夏璐桐的耳际轻轻的呢喃着。
那哑哑的声线,漂浮在半空中,幻化成谁也无法打开的结。
“志峰,对不起……”女人的声音,娇媚中带着沙哑。
“就算为了我,也不行么?”骆志峰掐在她腰身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那样的力道,就像是要将夏璐桐揉进自己的骨子里一样。
听到夏璐桐的话,他似乎有些呆滞。
一张线条分明的薄唇,欲张欲合,愣是说不出话来。
“志峰,我还是想要……离开。”这是,她给的最后决定。
从那天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开始,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为什么?为什么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走?”骆志峰的神情,有些涣散。“为了他?为了他骆子阳,对不对?”骆志峰感觉自己整个身心都在叫器着。
“志峰……”
“桐桐,你太让我失望了。”突然,骆志峰的手离开了夏璐桐的腰身,然后从床上起身之后,他便立即迈开了修长的腿,头也不回的离开。
而被骆志峰推开,失去支撑力量的夏璐桐,只能无力跌坐在床上。
有些晶莹的东西,再一次从那双明媚的大眼中滑出。
其实,就像骆志峰说的,这里有太多的东西,她根本就舍不得离开。
可志峰,你知道吧,留下来,我会怕。
每天的夜里,我会不断的回想起和骆子阳在这里的一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