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这焦尾琴,如何?”
七弦琴,梧桐木。
琴尾有焦,故名焦尾。
“焚香奏乐,伯喈【1】之音,果真是应了那句‘此曲只有天上有’。”
蔡邕一笑。
伯喈,是他的字。
“耀君何故夸我?我这点本事,在你面前,不足挂齿。”
“琴中杀伐之意,伯喈亦能察觉,精通音律至此,我弗如之。”王耀说的,是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
说是蔡邕归乡,乡里有人请他摆酒宴,蔡邕到时听闻宴上奏乐带杀伐之气,蔡邕恐为鸿门宴,掉头而归。主人追而请之,问清一切后方知奏者见螳螂捕蝉一幕,恐螳螂有失,于是便奏乐助威,故而琴中方有杀机。
“这点小事,倒没想到连君也已听闻到了。”这么说着,蔡邕却叹了口气,“名声在外,本应是幸事,只是陛下以此相邀,邀我为他奏上一曲。”
王耀沉默。
他认识蔡邕,也有几年了。
最开始,仅仅是因为这位出仕了几年却不怎么受宠的官员在宫中不明方向,若非王耀出手相助,外官误惊扰了宫中内眷,少说也得去掉半条命。
蔡邕此人,通晓经史,博学多才,王耀和他多少有点相见恨晚之感。
当今天子不爱朝政,溺于玩乐,宦官奸臣当道,可是蔡邕却……妄以一己之力,以正朝纲。
“你这又是何苦。”王耀叹息,“你那《密言七事》,我也看了,条理分明,言辞恳切。可这世间……”
有时候王耀觉得讽刺。
有权力的人对拥有的东西不以为意,对这个国家也没什么责任;没有权力的人却仅凭满腔热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也并非一定是灵帝无为。
蔡邕这封奏折,侵犯了太多人的利益,若要一一执行,尚且为时过早。
“这世间又怎的?以耀君来看,此世为治世还是乱世?”
王耀苦笑。
“便是由我作答……何人敢出此言?”
这怎会是治世之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况且不久之前,百姓作乱,以头扎黄巾为记号,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号,于是其余百姓纷纷加以响应。【2】
在所有的战乱之中,农民百姓的造反,王耀最是难受。
因为只有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揭竿而起。
“你可知南阳许劭?”
“岂是那个以知人著称的许子将?”
蔡邕笑而点头:“近日来,我新认识了一个忘年交。那位小友便被许劭评为‘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3】,他便大笑而去。”
王耀亦是挑眉:“听你这般一说,倒是不俗。”
虽说世人皆知此世动乱,但“奸贼”一词,也绝称不上什么好话。
世人好面子,被这般指责甚至说的是羞辱,理应怒而离去。
“孟德——哦就是我那位小友——虽饱读诗书,举孝廉出身,却绝非迂腐之辈。”蔡邕提及自己的忘年之交,脸带笑意,“哪日我便替你引见。他也是不怎么拘泥于世俗伦理,想必你们必能够一见如故。”
“……也?”
王耀挑眉。
蔡邕摸着自己的胡须,对王耀的反问不以为意:“可不就是?休看你这幅君子如玉的表象,实则内里也是一个狂放不羁之辈——莫要反驳。你胸有丘壑,诸子百家之论,无一不精,海纳百川,皆可容之。礼法之言,何能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