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芷寒做事很利落。
铺床、叠被、调水温——每一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手法干净利落,看得出受过训练。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始终是木然的,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而不是在照顾一个人。
苏陌沐浴完毕,穿着一身宽大的寝衣坐在床沿上。
头发还带着水汽,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兽,带着几分不设防的柔软。
芷寒将铜盆里的水倒掉,用干布擦了手,转身走向门口。
“今日便到这里,三少爷早些安歇。婢子就在隔壁——”
“等一下。”
芷寒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背脊微微僵了一瞬。
没有回头。
苏陌看着她的背影。
灰蓝色的衣衫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暗淡。那柄缠着粗布的剑被她靠在了门边——即便是伺候人的时候,剑也没有离身太远。
“三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芷寒的声音平静,但苏陌听出了她语调末尾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她在警惕。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沐浴之后,将贴身侍女叫住——她的脑子里大概已经转过了许多个不太好的念头。
苏陌看到她的娇躯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肩胛骨的线条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差点笑出来。
差一点。
然后他忍住了。
“你认得我吗?”苏陌问。
芷寒终于回过头来。
浅灰色的双眸里浮起一抹茫然。
那种茫然很真实——不是伪装出来的,不是刻意回避的,而是真的、完完全全的空白。
“认识。”她停顿了一下,恢复了侍女的恭敬,微微低头,“您是罗家嫡传,三少爷。”
苏陌沉默了。
烛火在桌上跳了两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御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很轻。
轻到像一片落叶碰到水面。
苏陌状似不经意的看向芷寒。
但九劫天尊的神识,却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最精密的网,将芷寒周身上下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纳入了感知。
芷寒愣了一下。
她的身体似乎颤了一下。
又似乎没有。
那反应太细微了,细微到即便是苏陌,也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回响,还是仅仅因为这两个字听起来太突兀而产生的困惑。
芷寒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天真。
“怎么了,小少爷?”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疑惑。但仅此而已。
苏陌看着她。
“没事了。”他将视线移开,声音恢复了三岁孩童的平淡,“你先退下吧。”
芷寒行了一礼,转身出门,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渐远。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
然后是安静。
苏陌独自坐在床沿上,双脚悬空,晃了两下。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将那双漆黑的眼睛照得很亮。
芷寒——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御兽世界的芷寒,也曾经是他的一位故人了,在真龙战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在最后的中央大陆,圣灵岛上,也不曾缺席,是和姜离,邱禾、宋忍、林开等少数几人比肩的战力。
毕竟,敢于向他拔刀的天骄还是少的,也只有那么寥寥几个,苏陌自然是印象深刻。
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难不成真的是从御兽世界飞升而来?
苏陌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想动用一些手段。一些属于大罗层面的手段——比如联系混沌海外的小六,确认御兽世界的状态;比如用轮回大道去感应芷寒灵魂中的残余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