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空洞涣散的眼神,从看到雅公子的瞬间,就有了些微的变化,见郑鹰走进牢笼时,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苏衡觉得,李风认识雅公子,还知道?郑鹰是黑骑左将的身份。
很快,李风沾满血污的衣服被冲洗得斑驳污黄,还因为?虚弱的身体突然遇到凉水,忍不住地微微颤抖,与?刘钊陈牛对峙时完全不同。
郑鹰开?口?:“除了卖消息给?樊诚和?殷离,毁掉军医和?铜钱,还收了什么黑心钱准备做什么?”
“最新消息,殷离营地已经烧光了,军士死的死,伤的伤,头人自?尽了。”
李风听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双眼震惊得快要暴出眼眶,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呢?分明是天衣无缝的计划,不会的……你们休想骗我!”
“不会的,我很快就能回殷离了,不会的……”
“你们肯定把殷离的俘虏关在?其他地方了,你们很快就会死掉,一?个都逃不掉!”
郑鹰不屑地瞥了一?眼李风:“人外有人,营地厉害的人多了去?了!看破你们那点雕虫小技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放屁!”李风轻蔑地咯咯笑着,像夜晚才出现的野生动物,“这个破营地我待了整整三年,这里有几个厉害的,我会不知道??”“殷离人,”郑鹰看到李风的脸颊上滑落两块薄薄的脸皮,整个人变得不同了,“虽然我早知道?营地里有探子,却没想到你是殷离人。”
“殷离人怎么了?”李风笑得更厉害了,“探路脱险全靠我,大邺蠢货们,你们有什么好得意的?想骗我,下辈子再做梦吧!”
苏衡忽然捂住口?鼻,装出一?副很想吐的样子。
“军医,你怎么了?”郑鹰楞了一?下,刚才还好好的,看到苏衡使来的眼色时,立时会意,更加紧张了,“哪里不舒服吗?想吐吗?”
“不是,我要上茅房!”苏衡表现得可急了。
李风的愤怒立刻变成喜悦,无比幸灾乐祸:“军医啊,好汉也架不住三泡稀,你会一?趟一?趟去?茅房,再一?趟一?趟地回来,你很快就会起不来床,最后变成一?具臭哄哄、皱巴巴的尸体,连爹娘都认不出来。”
“……”苏衡一?个字都来不及说,拧着双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呵呵哈哈哈……”李风笑得像个鬼魅,“我知道?了,看穿这些的是苏衡,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但是,又怎么样呢?他还不是快死了?”
“他救了很多人没错,可他救不了自?己,就是你们大邺说的医不自?医,呵呵哈哈哈……”
雅公子用看死人的视线盯着李风,猞猁感应到了主人的怒意,呜呜有声,声声惊人。苏衡冲出石牢,坐在?外面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琢磨“变成一?具臭哄哄、皱巴巴的尸体”,再结合李风刚才大事将成的喜悦,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传染病学》里相关的病例。
靠,霍乱!
原来殷离的奇袭用的疫病是霍乱,太特么无耻了!
霍乱是由霍乱弧菌引起传染病,传染性极强,潜伏期短、发病迅速,手口?消化道?传播,病人表现为?剧烈呕吐腹泻,米泔水样便,如果不能及时有效地补水补液,很快就会身体脱水休克,最后变成一?具干巴巴的尸体。
大邺的村庄州郡,大多是直接取河里井里的水,喝生水,如果病人污物污染了水源,就会暴发大规模流行?。
短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就能灭掉一?村庄的百姓。
不过好在?,霍乱弧菌不耐热、也不耐酸碱,通常只在?医疗卫生水平比较差的地区流行?,知道?病症,对症处理虽然繁琐,却行?之有效。
“陈牛!”苏衡大喊一?声。
“军医怎么了?”陈牛第一?次看到苏衡这么焦灼。
“让食堂停止准备吃食,所有大锅改烧开?水,把所有的餐具全都在?熟水里煮透两刻钟;给?军士们分发皂角,每个人洗搓手五分钟以上。自?今日起,所有吃食必须烧熟煮透。”“是,军医!”
“再派一?队人,捂住口?鼻去?李风住的营房,用长棍把他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搜集在?油布上,包括枕头床褥,放在?阳光下烧掉,如果有金银饰物也烧一?遍。有密信文书的话,单独包住留着。”
苏衡见陈牛无意识地抹汗,觉得让这个大老粗去?做“靠近可疑疫源”的事情?太危险,又改了主意:“带我去?,我教你们怎么做。”
“哎,行?!”陈牛根本记不住这么多,听苏衡说要去?,顿时如释重负。
苏衡回到药舍,戴上口?罩和?手套,跟着陈牛和?另外两名?军士,走进李风原来的六人营房。
营房里因为?苏衡几个月前的清洁整顿,收拾得很干净,李风的床铺物品摆放整齐。
苏衡让陈牛把大油布铺在?地上,然后依次把床褥衣物等等扔在?油布上,拉开?床榻的存放格架,把翻出的不能焚烧消毒的东西扔进大布袋……又拿出消毒液,把营房内的柜子床榻擦拭了一?遍。
“把这些拿出去?烧了。”
“是!”陈牛对苏衡有盲目的信任,立刻照做。
没多久,校场空地上就腾起火烟,烧得干干净净,意外发现,李风在?床褥里还藏了不少金银器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苏衡看着所有物品处置到位,不由感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狗屎运,竟然能破除这个构思?巧妙、堪称天衣无缝的奇袭计划,像闭着眼睛走过横在?悬崖两端钢丝绳,睁眼才看到一?路走来的险境,后背又沁出细密的冷汗。
李风这样的混帐东西,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苏衡去?医舍找来铜钱,凑到耳边嘱咐一?翻。
铜钱一?点就通,跑到石牢外大喊:“刘大人,军医上吐下泻得好厉害,我现在?就求鹿鸣涧的赵礼军医出诊。”
刘钊拄着拐杖的手握得死紧,声音颤抖,步伐慌乱地走出去?:“他刚才还好好的!”
郑鹰收到了铜钱的眼色,立刻心领神会:“雅公子,还是回药舍吧,这里……不安全。”
雅公子纹丝不动。
李风脸上的喜色越发明显,眼睛肿胀得像蛙眼,咯咯呵呵地笑着,一?扯到伤口?还会突然停住,缓过来以后继续笑:“快去?求援,不然你们的军医活不过今晚。”
“你们以为?把马匹和?俘虏送回去?就万无一?失了吗?不,只要触碰到,没有人能逃得掉。军医是第一?个,然后就会有越来越多人,不去?求援的话,整个营地的人都会死光的……”
郑鹰忽然一?夹双腿,努力保持声音不变却又破绽百出的样子:“雅公子,我……不太舒服。”雅公子缓缓转过头,盯着郑鹰看了一?会儿,这才摆了摆手。
郑鹰如蒙大赦地溜出去?。
正在?这时,陈牛像暴怒的蛮牛冲进来,指着李风大骂:“你这个混帐东西到底对军医做了什么?!你干了什么你说啊!不然老子今天把你片成鱼脍!”
李风更得意了:“哟,军医病了呀?很难受吧?胆汁都要吐出来了吧?哎哟,太可怜了。”
刘钊的声音从石牢外传进来:“陈牛,快,你和?铜钱分成两路向鹿鸣涧和?虎啸崖求援,快去?!求他们一?定要赶来救苏衡。”
“是!”陈牛愤怒地暴捶木栏,两眼血红,“李风,你等着,我回来一?定活剐了你!”
在?石牢里都能听到外面慌乱的脚步声和?混杂了许多动静的嘈杂,越来越多的军士进出牢房,越是这样,李风越得意,甚至哼起了小曲。
几个牢门之隔的银甲兵们,脸上的镇定也渐渐崩裂,这是怎么回事?说好的,只要对坠鹰峰营地发动奇袭,回去?以后就能官升一?级。
可是这眼下的情?形,别?说回去?了,就连活着回去?都难了。
转眼间,雅公子的身边只剩下猞猁和?一?名?刚换上银甲的军士,以及拄着拐杖的刘钊。“雅公子,你害怕么?”李风态度倨傲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吐啊?”
“刘大人,不好啦,”一?名?军士冲进来,边跑边捂着嘴,“十几名?军士上吐下泻……”
“开?始了,哈哈哈……好戏开?始了,”李风的眼神带着七分得意三分疯狂……“刘大人,今年十月,你的戍边期就到了吧?就可以回国都城了吧?”
“苏衡保住了你的腿又怎么样呢?霍乱等着你呢!嘿嘿嘿……想不到吧?”
“霍乱?!”刘钊拄着拐杖也没能撑住身体,一?下子重重撞在?牢门上,“你竟然在?营地里传播霍乱?!”
李风呵呵笑着,眯着眼睛,满脸春风得意,仿佛不是被绑在?刑架上的囚犯,而是坐在?八抬大轿上、锦衣还乡的达官显贵,眼神里透着无限的疯狂。
“疫病就像一?把火,营地满是干草,一?点就着;你们一?定会去?其他营地求援,那些军医们但凡有些良心都会赶来,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营地支撑不住,就会去?绥城医馆找良医,最有名?的良医是谁呢?苏行?远啊……”李风说得比街市上的说书先生还要绘声绘色。
“霍乱一?旦传起来,不死不休,苏行?远死了,绥城的百姓还能活吗?”
“你,你,你……”刘钊又急又气,浑身发抖。“哦,对了,还有雅公子,没了这位天降的财神,大邺的国运会受多大的影响,谁知道?呢?”李风笑得像个疯子。
雅公子的眼神锐利似刀,猞猁从呜呜有声转成咆哮。
“知道?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是谁定的吗?”
“是我……对,我就是天外有天的天,人外有人的人……”李风的眼神在?雅公子身上来来回回,却失望地没看到一?丝一?毫的惊慌。
雅公子面对任何险境都是这样的表情?,可事到如今,也确实慌了,苏衡没有治霍乱的抗生素,没有输液需要的一?切条件,真?的染上,苏衡必死无疑。
大邺漫漫,好不容易再见到苏衡,如果他就这样死了,那他该如何活下去??
正在?有时,仿佛心有灵犀,有人的指尖轻点他的后背,写下:“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