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秦恒又出了一趟门。这次去的是西北,看一看驿站增补的进度和何知县那个县那条新修河堤的情况。
他走了十来天,路上经过了几个新设的驿站,每到一个都停下来看看马匹够不够壮、信使够不够勤、驿舍干不干净。驿站的驿丞们看到太子亲自来问,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把驿站的账目和运转情况一样一样地报上来。秦恒听了,看了,在本子上记了,没有多说什么。
到了何知县那个县的时候,他先去了那条河边。河堤修得整整齐齐的,新夯的土还带着一层浅浅的黄色,跟老堤的灰褐色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河堤旁边种了一排新栽的柳树,细细的枝干在风里摇着,像是刚学会站立的孩子。
他蹲在河堤上摸了摸新堤的土,结实,没有松动的迹象。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了县衙。
何知县比上次见的时候黑了一些,瘦了一些,可精神头很好。他把秦恒请进后堂,泡了茶,说了一件事——今年春天县里种了一批新麦种,是从南边引进的,产量比本地麦种高两成。他说如果今年试种成功,明年就在全县推广。
秦恒听了很感兴趣,问他怎么弄到的南边麦种。何知县说他去年托一个跑商的同乡从江南带回来的,花了他半年的俸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秦恒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拿自己的俸禄买种子?”
“县里没有这笔预算。可麦种的事不能等,等明年再种就耽误一季。”
秦恒没有再说什么,可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一个穷县的知县自己掏钱买种子试种,这种事写在奏折里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可里面的分量只有亲眼看到的人才知道。
他临走的时候跟何知县说了一句话。“你试种的结果,秋天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好。”
四月底,秦恒回到了京城。
他回来的第二天,秦夜在乾清宫里跟他谈了一次话。谈的不是某一件事,而是这几年的所有事。
秦夜把秦恒从安丘那时候开始到现在做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地数了一遍——从在安丘跟着周明礼学治水,到去西北查卫所的粮饷,到湖广开仓放粮,到运河清淤,到黄河修堤,到草原看屯堡,到海疆探港口,到西北建驿站。秦夜数得很慢,每一件都说得很具体,像是把这些年的事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恒坐在对面听着,没有插话。他听到父皇把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秦夜数完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朕这些年坐在乾清宫里批折子,看到的东西都是别人整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