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这张纸的人,会被当成同党处理。

恐惧和希望,被同时塞进了人群的手里。

那张薄薄的纸,被无数双手反复揉搓、抚平,又藏进贴身的地方。

它不值钱,却比命还重要。

于是人群被驱赶着向前,像被赶进围栏的羊,一点点挤进这条唯一通往“活路”的通道。

黑石峡谷对于数万人来说并不宽。

当第一批人走到中段时,脚下已经彻底变成了泥潭。

污水没过脚踝,混着排泄物、腐烂的食物和血水。

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脚来,一旦停下,就会被后面的人推得失去平衡。

雨水冰冷刺骨,人群贴在一起挤出的热气,却在峡谷里蒸腾成一层灰白色的雾。

那雾带着酸臭味,贴在脸上,呼吸一次,肺里就像灌进了脏水。

他们以为只是暂时拥堵,只要等个一两天就可以进入所谓的冬季庇护所。

前面有哨卡,说是在甄别身份。

为了防止北境的间谍混进来,必须一个一个查。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队伍几乎没有前进。

每个时辰,只放走极少的人。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偶尔有人消失在雨幕里,于是更加拼命地往前挤。

峡谷中段的人,被挤得无法站直,也无法倒下。

没有喧哗。

只有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鸣。

牙齿打颤的声音,压抑的哭声,还有濒死者喉咙里漏出的气音,混在一起,在峡谷里回荡。

灰暗的雨幕中,人贴着人。

有老人已经死了,却没有倒下,尸体被夹在活人中间,随着人潮一下一下晃动,头颅歪着,眼睛睁开,却早已失焦。

玛莎被困在其中。

她原本是小镇里的裁缝,有些声望,但现在连站稳都做不到。

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三岁的孩子,另一只手攥在胸前。

那是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灰岩平民证”。

她记得自己是用家里最后一袋粮换来的。

那个军官写字时甚至没有抬头,只随口说了一句:“有这个,孩子能喝上牛奶。”

玛莎低下头,把嘴凑到孩子耳边,一遍遍重复。

“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哨卡了,过了哨卡,就有牛奶。”

她像是在给孩子编一个睡前故事,又像是在用这句话拴住自己。

她不敢去看孩子的脸,也没发现那具小小的身体,已经轻得不对劲。

队伍前方忽然骚动起来。

一个满脸胡渣的老铁匠挤到了最前面,他站得高,看得清。

那根本不是甄别。

拒马横着摆开,盾牌一块块竖起,后面是已经拉满弓弦的士兵。

“你们不是在检查!”老铁匠嘶吼起来,声音在峡谷里撕裂开来,“你们是不让我们过去!骗子!根本没有庇护所!”

弩弦震动。

“噗。”

箭矢从侧面射入,穿透喉咙。

血喷在雨里,很快被冲散。

老铁匠的身体被一脚踢开,滚进路边的水沟,脸朝下,再没动过。

马背上的督战官俯视着人群,语气冷得没有起伏。

“试图冲卡!这人是北境的奸细!所有人后退,再敢出声,下场一样!”

前排的人被刀逼着往后退。

后排的人,却因为“马上就要过关了”,更加用力地往前挤。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震动。

“咚,咚……”

沉重而规律。

像某种庞然大物,正在缓慢靠近。

恐慌从后方炸开。

“战车……”

“北境的吃人战车来了!”

前面,是自家军队的刀锋和封锁线。

后面,是传说中碾碎一切的钢铁怪兽。

中间,只剩下被挤得无法呼吸的身体,和空空如也的胃。

终于有人明白了。

所谓的热汤,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凯尔公爵没有为他们准备过冬的地方。

他只是把他们,塞进了这条狭长的峡谷里。

当作挡在怪物前面的肉沙包。

而现在他们连逃跑的空间,都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