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此起彼伏，不乏质疑、不解，甚至有几分轻视。

在众人眼中，后宫女子，不过是娇生惯养、依附君王而生，只会争风吃醋、周旋于深宫之中，这军国大事、铁血军营，绝非她们能够涉足之地。更何况，他们早已听闻，这位灵妃娘娘并非真正的大唐公主，而是出身卑贱，来历不明，心中更是多了几分不屑。

毛草灵将台下的议论与将士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半分恼怒，反倒满是理解。

她深知，这些将士，大多出身贫寒，家中有老有小，他们怕的不是上阵杀敌，而是战死沙场之后，家中妻儿老小无人照料，怕的是军心涣散，此战必败，白白丢了性命。

萧彻眉头微蹙，正要出声呵斥，制止台下议论，却被毛草灵轻轻拉住衣袖。

她对着萧彻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缓步走到高台前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数万将士。

西风愈发凛冽，吹起她的衣袂与发丝，她却身姿挺拔，稳稳站立，没有丝毫退缩，那双清澈的眼眸，缓缓掠过每一位将士的脸庞，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没有后宫女子的娇柔，只有平视众生的温和，与历经苦难后的通透悲悯。

待台下议论声渐渐平息，毛草灵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因提前让内侍备好扩音的铜壶，借着西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落入每一位将士耳中。

“诸位将士，我知道，你们心中惶恐，心中不安，听闻北蛮来犯，你们怕，怕自己战死沙场，怕家中父母无人奉养，怕妻儿无人照料，怕这一战，有去无回。”

一句话，直击人心，道出了所有将士心中最隐秘、最真实的顾虑。

台下数万将士，皆是一愣，万万没想到，这位后宫娘娘，开口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说那些忠君爱国的训诫，反倒直接道出了他们心中的惶恐与不安。

一时间，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抬着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高台上那道素色身影上。

毛草灵看着众人，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继续缓缓说道：

“我与你们一样，也曾身处尘埃，也曾朝不保夕，也曾尝过这世间最苦的滋味，深知活着的不易，深知家人安康、阖家团圆，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念想。”

“我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没有生在帝王之家，不曾享过与生俱来的荣华富贵。我也曾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受尽冷眼与苛待，在绝境里挣扎求生，只求一条活路。”

“我比你们更懂，性命之珍贵，家人之重要，更懂这乱世之中，百姓如浮萍，若没有强大的国家，若没有坚守边境的将士，我们所有人，都将流离失所，都将沦为亡国奴，都将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人，再也没有安稳日子可过！”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几分沉郁，几分共情，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假。

那些从青楼泥沼里走出的苦难，那些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日子，此刻都化作了最真切的话语，与台下这些出身底层、苦苦求生的将士们，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将士们眼中的轻视与质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是动容，是感同身受。

他们看着高台上的女子，她没有盛气凌人，没有居高临下，她懂他们的苦，懂他们的难，懂他们心中的牵挂与恐惧。

毛草灵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愈发坚定，声音也随之拔高，带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

“可诸位将士，我们能怕吗？我们能退吗？”

“不能！”

“我们退一步，边境百姓便要受蛮族铁蹄践踏一分；我们退一丈，这大好河山，便要被蛮族侵占一寸！我们若是退了，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儿，我们的兄弟姐妹，便要遭受蛮族的烧杀抢掠，便要像我昔日那般，受尽屈辱，朝不保夕，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你们以为，你们守卫的，只是这一片疆土吗？”

“不！你们守卫的，是家中盼着你们平安归去的老父老母，是等你们回家的妻儿，是这乞儿国的万千臣民，是你们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是你们想要守住的人间烟火！”

“我知道，你们久疏战阵，心中胆怯，可我乞儿国的儿郎，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们或许出身贫寒，或许国力不及他国，可我们有骨气，有血性，有守护家园的决心！”

“昔日，我从绝境中起身，步步挣扎，从不认命，从不退缩，终是在这世间，寻得了一席之地。今日，我乞儿国数万儿郎，身披铁甲，手持利刃，有陛下亲自领军，有朝野上下同心，我们何惧区区蛮族？！”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空旷的校场上轰然炸响，震彻云霄。

西风卷着她的话语，灌入每一位将士的耳中，也点燃了他们心中沉寂已久的血性与战意。

那些低迷、惶恐、不安，在这一刻，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渐渐升腾的热血，是不甘示弱的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