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现在站在条件这么好的卫生所里,用着干净的器械,却说老一辈的办法只是不得已?这是忘了本,脱离了群众。”
军医的脸白了,他终于明白过来。
林大海继续说:“你今天学到的知识、拥有的条件,都是站在先辈的付出之上。没有他们的坚守与付出,你哪来的条件在这里讲规范、讲标准?”
他一挥手:“请你去政治处交流学习,好好端正思想认识,牢记我们的优良传统。”
随行的同志走上前,礼貌地请军医配合。
军医慌了,眼镜差点掉下来:“我……我没做错什么!我只是讲科学!我只是……”声音渐渐远去。
剩下的几个卫生员,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不敢动。
林大海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也一起去,把情况说清楚,认真学习提高。”
卫生员们低着头,跟着往外走。
王小小站在原地,手已经悄悄攥紧。
她知道会这样,从林大海的眼神里,她就预料到了。可她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这么干脆,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王小小转头,看见任建设站在她旁边。
任建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是提醒,是劝阻,是让她千万不要动。
王小小看懂了。
这个眼神在说:你不能开口,一开口就会被牵连,一开口就会坐实问题,一开口,谁都护不住你。
王小小的手攥得更紧了。
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卫生员们被带走,看着军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林大海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屋里空了,只剩下王小小和任建设。
任建设的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小小,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没听见。心里再难受,也得稳住。”
王小小看着他。
任建设继续说:“那位同志太耿直了,在检查组面前讲规范标准,又无意间轻视了先辈的经验,这种时候,谁都帮不上忙。”
任建设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去下一个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王小小站在原地,看着那间干干净净的卫生所。
消毒锅还在角落里冒着热气。器械还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石灰水刷的墙,白得刺眼。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人没了。
王小小慢慢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第三营卫生所”。
她站了三秒。
外面,车已经发动了。林大海坐在副驾驶,没看她。任建设坐在后座,冲她招了招手。
王小小上了车,关上门,车往前开。
她靠在座位上,从布袋里摸出一根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肉干是咸的。
可她的心里,又沉又闷,半点滋味都尝不出来。
第四营的路非常烂,速度非常慢,坐了一天的路,大家脸色都不好,那群愣头青神仙也受不了了。
吃完饭,大家休息。
这个营没有女人,王小小在车上睡觉。
宋乾已经帮她给窗帘弄好椅子给铺好。
王小小坐在车上,泪水不住流下来,这个时代,有些话不可以说。
她什么也不可说,她身后太多人。
王小小无声哭了三分钟,擦干眼泪,她走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