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下):血涌暗河

她看着熊淍,看了很久。

久到熊淍以为她认不出自己了。

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声音嘶哑,细微,像风穿过裂缝。

但熊淍听清了。

她说:

“熊……哥哥……”

三个字。

熊淍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

他抱紧她,抱得那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埋在她冰凉的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年了。

三百多个日夜。

他在地牢里挨鞭子的时候没哭,被王屠踩在脚下的时候没哭,石爷死在他怀里的时候没哭,在乱葬岗被围杀的时候没哭。

但现在,他哭得像条狗。

因为他的岚,回来了。

哪怕只是一缕魂,哪怕只是一声唤。

她回来了。

旁边传来咳嗽声。

抹了把脸,看向四周。

逍遥子靠在一块岩石上,阿断正在给他包扎右臂的冻伤。黑牙和小耗子瘫在不远处,两人都累得脱力了,但还活着。

他们逃出来了。

从地牢,从寒月池,从崩塌的地下世界,逃出来了。

走到逍遥子面前,跪了下来。

“师父……”他声音沙哑,“谢……”

“闭嘴。”逍遥子打断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温和,“师徒之间,不说这个。”

他看向熊淍怀里的岚,眉头微微皱起:“这孩子的情况……很复杂。寒月体虽然被打断,但寒气已经深入骨髓经脉。需要找真正懂医的人,慢慢调理。”

“我知道一个人。”熊淍说,“莫离。鬼手圣心莫离。石爷提过他,说他是天下第一神医,也是……鬼医的师兄。”

“莫离确实可以。但他行踪不定……”

“我会找到他。”熊淍说,语气斩钉截铁,“无论他在哪儿,无论要花多久,我都会找到他,治好岚。”

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他说,“比你爹当年,还要倔。”

熊淍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岚。

岚也正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然迷茫,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像冻土下的种子,感知到了春天的温度,正准备破土而出。

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熊淍脸上的伤。

“疼吗?”她问。

熊淍摇头,握住她的手:“不疼。”

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

“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全是冰……我一直在等。等熊哥哥来……带我走……”

熊淍的喉咙哽住了。

他抱紧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来了。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把你带走。谁也不能。”

阳光从岩缝漏下来,照在这片地下河出口的浅滩上。

照在劫后余生的六个人身上。

远处,山林寂静,鸟鸣清脆。

仿佛昨夜那场暴雨,那场厮杀,那场崩塌,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熊淍知道,不是梦。

王道权还在。

暗河组织还在。

岚身上的寒毒还在。

路,还很长。

他抬起头,看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那里,是兰州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也是复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