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阁，藏书阁。

巨大的圆形穹顶之下，数十张长案呈环形排开，上面堆满了摊开的竹简、帛书、线装古籍，乃至末世后以粗糙纸张印刷的新编典籍。

阳光透过高处的琉璃窗格，分割成道道光柱，尘糜在光中浮动，仿佛时光的碎屑。

道门众人已在此处盘桓十余日。

他们不再穿着整齐的道袍，许多人只是随意披着外衫，甚至挽起袖口。案边散落着干硬的饼饵和清水皮囊，有人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有人在地上以炭笔刻画着复杂的卦象与经络图；有人则激烈争论，吵红了眼……

这里没有仙风道骨，只有一群在故纸堆中与新时代的智慧火花激烈碰撞的求道者。

“不行……还是不行。”

岭南宗师将手中炭笔狠狠摔在地上，指着兽皮上那些扭曲的符阵图案，声音沙哑：“欲从末法环境中提炼纯净灵机，犹如沙中淘金，难，难，难！”

周围的争论声短暂停歇。

众人看向那张兽皮——上面以朱砂混合某种变异兽血，绘制着一个复杂的“聚气导引阵”。按照理论推演，这阵法能捕捉空气中游离的微弱能量，并将其转化为可供修士吸纳的“灵机”。

但实践结果令人绝望。

三日来，他们尝试了十七种不同架构的聚气阵，消耗了珍贵的朱砂与兽血，甚至请来数位精通阵法的道友合力催动，结果……最多只能聚集起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能量波动，且其中混杂着大量辐射污染的狂暴杂质。

根本没法用。

“传统的聚气之路，恐怕真的走不通了。”

云梦散人长叹一声，将手中一本《末世天地见闻录》轻轻合上。这位以符箓幻术闻名的老道，此刻眼中也布满了疲惫的血丝。

连日来，他们几乎翻遍了武阁中所有与修炼相关的典籍——从末法武者的国术技艺，到大明遗老编撰的内功心法，再到王三丰收集的各个朝代的秘术残卷……

一条条路被提出，又被否定。

“丹鼎之术，需要灵药为引，地火为炉。如今灵药绝迹，地火难寻……此路已断。”一位专精外丹的道人摇头，手中捏着一枚色泽晦暗、灵气全无的“废丹”，那是他耗费三日，以末世变异植株勉强炼制的“试验品”。

“符箓之道，需以灵机书画，引动天地法则。如今灵机不存，法则隐晦……”另一位符箓派宗师苦笑，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数十张刚刚绘制的符箓，朱砂黯淡，符纹死寂，如同凡俗的涂鸦。

“阵法借天地之势，需灵脉为基。末世灵脉枯竭，地磁紊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精通阵法的老道抚须长叹。

“感应地磁，同步自身，以此激荡真炁……此路倒是可行，但那是武道之路，只为‘力’生，不为‘法’存。与我道门炼气化神的法门终究不同。”马钰沉吟道，“而且对资质要求极高，非人人可修。”

一时间，藏书阁内陷入沉寂。

起初的激昂与希望，已被连日的埋头苦思和一次次推演失败消磨去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与疲惫的气息。

就在这时，石泰真人忽然抬头开口：

“诸位，可曾发现一个问题？”

众人目光投来。

石泰站起身，走到岭南宗师摔断的炭笔旁，弯腰捡起，然后指向兽皮上那些扭曲的符阵图案，苦笑道：

“我们这几日，无论尝试符箓、阵法、丹鼎、还是感应地磁、辨析变异……潜意识里，是否总还在琢磨如何‘聚灵引气’？如何‘勾连天地’？总在执着于‘借力’？”

“我们……”

他一字一句，如锤击心：“是否一直在尝试用‘神道’的思路，去解决‘仙道’的问题？是否依旧困在‘神道’的窠臼里？”

神道？

众人茫然不解：“可我们并未‘请神明’、‘聚香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