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兰?银灯用力点头。
点头的幅度很大,银色的头发甩了起来,扫过沈砚的脸颊。她伸出小手,紧紧攥住脖子上的狼牙。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像是在攥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她的眼神里,满是信任,满是承诺。是那种孩子独有的,纯粹的,不计任何后果的笃定。
“我等你。”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清脆甜美。是塞外的朔风还没吹糙嗓子,草原的烈酒还没烧坏喉咙之前,一个十岁女孩最干净的声音。
画面到这里,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幼年沈砚和赫兰?银灯的身影,跟着涟漪一起扭曲,模糊,最终消散。只剩下那片白花盛开的草原,还在风里轻轻摇曳。
很快,草原也散了。
沈砚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不,不是虚空。
在他的正前方,悬浮着一尊鼎。
山河鼎。
完整的山河鼎本体。
沈砚这辈子见过无数关于山河鼎的记载,图录,残片,拓印。甚至见过苏清晏身上那块碎片散发的气息。但所有的描述,所有的想象,所有的预估,在这尊实物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
这鼎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大到沈砚仰起头,也看不到鼎口的边缘。大到它散发出来的威压,让他的膝盖都在不由自主地发软。
鼎身由青铜铸造而成。表面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浑然一体。像是从天地初开之时,就已经存在于此。青铜表面布满了极其古老的纹路。不是文字,不是图腾。更像是天地规则本身的具象化。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草木鸟兽。所有的气运流转,所有的因果生灭,全都刻在这尊鼎的表面。
鼎身上的纹路是活的。山在缓缓长高,河在静静改道,星辰在慢慢流转,气运在不停翻涌。沈砚只看了一息,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吸进去了。赶紧移开了目光。
然后,他看到了鼎腹正中心的位置。
那里缺了一块。
缺口不大。在整尊巨鼎的衬托下,这个小缺口就像人身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疤。但那个位置太关键了。鼎腹正心,是所有纹路的交汇之处。是整尊鼎气运流转的核心枢纽。所有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气运因果,都在这里汇聚,然后再分流到鼎身的各个角落。
缺口的形状,是一颗心。
不是那种对称规整的心形符号。是一颗真正的心脏的形状。上宽下窄,左右不对称。还能看到心脏表面特有的沟壑纹理。像是有人曾经把一颗活生生的心脏,嵌进了这尊鼎的正中心。然后在某个不可知的时刻,那颗心脏又被取走了。
缺口的边缘异常整齐。没有碎裂的痕迹。更像是一场心甘情愿的牺牲。是某个人自愿把自己的心脏融进了鼎身。等鼎完成了修复,那颗心脏又自愿离开了。
沈砚盯着那个心形缺口,浑身猛地一震。
一股锥心的痛楚从他胸口炸开。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物理上的剧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锥,从他胸口正中心狠狠刺进去。穿过肋骨,穿过肌肉,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心脏上。
但比胸口的剧痛更猛烈的,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明悟。
他知道那缺失的是什么了。
那缺失的,是苏清晏的记忆。
是她在某个时刻,为了修补即将崩碎的山河鼎,自愿献祭出去的那部分记忆。不是随便什么技艺都可以。必须是她在这世间最珍贵的,最刻骨铭心的,最不愿意失去的那一段。只有那样的记忆,才配成为山河鼎的心脏。
而她最珍贵的记忆,全是关于他的。
关于沈砚的。
关于他们之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