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和他的小队,是这场残酷战争中,上天赐予他们的礼物。

他们拯救了无数兄弟的生命。

东洋军一次又一次地发动猛攻。

张启山带着他越来越少的弟兄抵抗。

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

刺刀折了,就用大刀。

张启山身边的人像秋风中的落叶,一片片凋零。

张启山身上的伤,添了一道又一道。

旧疤未愈,又添新创。

军装换了一身又一身,每一件最终都染满了血污,破得无法再穿。

他的脸庞更加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只有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始终不曾熄灭。

反而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变得更加锐利。

六年。

整整六年。

长沙城,这座千年古城,在反复的战争中,几乎被彻底磨平了棱角,耗尽了最后一滴血。

张启山身边的兄弟,换了一茬又一茬。

到后来,他环顾四周,除了始终沉默跟随同样伤痕累累的副官,视线所及,竟然只剩下赫连他们的医疗队。

赫连的医疗队仿佛不知疲倦,不惧生死。

六年间,医疗小队的人从无伤亡。

他们只专注于救人这一件事。

任凭外面天崩地裂,我自岿然不动。

三十八年秋。

持续了十多年的战争,终于以一个民族的惨胜,暂时画上了句号。

消息传到长沙时,这座饱经摧残的城市,几乎已经发不出欢呼的声音。

幸存的军民,脸上更多的是麻木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没有盛大的庆祝,只有嘶哑的呜咽和压抑的哭声在废墟间飘荡。

人们开始从藏身的地窖、防空洞里慢慢走出来,像惊魂未定的亡魂,茫然地打量着这片曾经是家园的焦土。

张启山站在只剩半截砖石的城墙下。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还算干净的旧军装,没有军衔标识,洗得发白。

六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短短几年时间,他的鬓角已经染上了霜白。

在听到胜利消息的瞬间,他的眼中有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微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般的沉寂。这场战争胜利了,但他也失去了太多。

副官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胳膊上还吊着绷带。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张启山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出了这脚步声的主人。

六年了,太熟悉了。

赫连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满目疮痍的城市。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只是同样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渍和血迹,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口罩难得地摘了下来,挂在一边。

那张脸,在六年战火风霜的洗礼后,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依旧是那种超越性别的俊美轮廓,皮肤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过于白皙。

金色的眼眸依旧平静,绿色的长发编成辫子,搭在前胸。

他先开了口,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战争结束了。”

张启山“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