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有禄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和煦了几分,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陈冬河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官场特有的圆滑:

“这位小同志,不要激动嘛!事情总归要调查清楚,组织上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赵副县长也是心急群众安危,态度可能急躁了些,但他的出发点还是好的嘛!”

他这话,既安抚了陈冬河,又轻轻替赵德海挽了半分颜面。

更将自己置身事外,维持了“居中调和”的超然形象。

而他的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这年轻人竟有如此背景,王凯旋知道吗?

还是说……有更深的来头?

赵德海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方舟那边估计也始料未及。

嗯……李思远似乎和这年轻人关系匪浅?

这倒是个值得注意的新变数。

眼下局势微妙,自己更需稳坐钓鱼台,看准风向再说。

陈冬河不再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他几位脸色震撼、目光闪烁,甚至不敢与他对视的干部。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诘问:

“我知道,你们肯定私下里打听过我。但你们打听到的那些,就一定是全部真相吗?”

“有些事,有些经历,连王叔也需要遵守严格的保密纪律,不能多问,更不能多说。”

“今天,在这里,我只问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厚重气势:

“我们种花家,会让那些流过血、立过功的人,再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流下委屈绝望的眼泪吗?”

“如果今天,在这里,有人非要让我弟弟,让英雄的家人,背上这不明不白的黑锅,流下这不该流的血……”

陈冬河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同冰锥,凿进每个人颤抖的心里。

“那我不介意,亲自扛起我家里堂屋正中央挂着的那块一等功臣之家的匾额,去上京城,去该去的地方,问个清楚,讨个公道!”

赵德海只觉得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厚重的棉内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

完了,彻底完了!

踢到的不是铁板,是烧红的、带着倒刺的根本不能碰的钢板!

方舟那小子,可没告诉他陈冬河有这种背景!

这他妈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李思远看着眼前这急转直下,近乎戏剧性的一幕,心中的震撼如同钱塘江潮,汹涌澎湃,久久难以平息。

他对陈冬河的了解,确实不算深,仅限于王凯旋临走前那几句语焉不详却又意味深长的叮嘱:

“老李啊,以后工作上要是遇上特别难过的坎儿,实在没法子了,可以试着去找找冬河那孩子聊聊,说不定……能有点意想不到的转机。”

当时他心里还暗自嘀咕过,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一个二十郎当岁、刚从村里出来没多久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还能通天?

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

王凯旋那话,绝不是无的放矢,更不是随口安慰。

自己对陈冬河的了解,恐怕连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都算不上。

至少他不知道陈冬河竟然与军方有着如此密切的关系。

这枚突然亮出来的勋章,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一份尘封的荣誉,更是一种无声却无比沉重的“分量”。

一种超越寻常人际关系、直达某种层面的特殊身份象征。

有这东西傍身,别说方舟,就算方舟他那位在省里都颇有影响力的父亲亲自到场,场面上的礼数和忌惮,也得先给足了。

从最初的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再仔细品味陈冬河刚才那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话术。

李思远一直紧绷的脸上,不由得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

这小子,不仅胆魄过人,敢在虎狼环伺中亮剑,心思更是缜密活络,深谙斗争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