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过得窝囊,但也比村里那帮孩子好得多。

有房子住就行,要啥自行车。

他太有自知之明了。

可惜老婆野心勃勃。

这场连房子的影子都没见到房子之争持续了两个多月。

最后谁也想不到,它以一个人的离世为代价,解决了一场纷争。

陆家的卫生间很小。

同一个屋檐下住的两家人,排了值日表,一轮一天打扫卫生。

两个平方的卫生间,也没什么好打扫的,就是拖一下地,擦擦洗手台,刷刷坐便器。

这天晚上,陈万年的儿子陆壮壮——唉,这一家子就是这么别扭。

陈万年在户口本上已经改了姓叫陆万年,但家属院里的人平时还是叫他陈万年。

陆壮壮跟着户口本当然姓陆。

陈万年的儿子陆壮壮白天从小伙伴那里抢来一个吹泡泡的玩具,晚上就背着父母在卫生间玩起了肥皂水吹泡泡。

他偷着玩了一会儿,就被薅到床上睡了。

肥皂水就随便藏在洗手池下边的地上。

陆修明现在老了,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起夜家。

一个晚上要起来尿三四回。

尿频也有了生物钟,基本上三小时一趟。

半夜十二点,第一趟。

用了二十多年的卫生间,他不用开灯就知道坐便器在哪里。

脚下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迷迷瞪瞪的,他也没在意。

尿罢,抖完,冲马桶。

然后转身回房。

就在这时,脚下一滑,身子失重,卫生间又是那样狭小,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已经占去了一大半空间。

陆修明的脑袋重重磕在了马桶上。

又落在地上。

眼冒金星,七魂磕出了六魂半。

顿时就晕晕乎乎的。

这个时候,如果家人听到动静,送医院,还能活。

可是陆家一家四个成年人,三个都打鼾。

他觉得只有他不打鼾。

夜很静,他在卫生间,清晰的听到房子里鼾声此起彼伏。

朱大梅胖,打鼾。

陆春红更胖,鼾声也更重。

陈万年的鼾声还拐弯。

他不能动,也说不出话,心里却什么都知道。

焦急的等了一会,自己能感觉到脑袋好像漏了,身子也像破洞的水管一样,精神慢慢有些恍惚,有点困。

脑子里神经质似的飘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有个女人的声音叫他:

“修明!修明!你可是对着语录发过誓的,要对我好!”

声音很熟,是姚澜。

这个名字已经有点陌生了,他已经很久没想起来过。

恍惚中似乎听见卫生间门响,有人来了,但很快,人又走了。

没错。

陈万年听到了卫生间的动静。

他虽然睡觉打鼾,但他常年要伺候媳妇,训练得觉很浅,很容易惊醒。

听到卫生间的声音,他摸了摸儿子,儿子在身边躺着。

不是儿子,他就不想动。

过了一会儿,他没忍住,还是决定去看看。

到了卫生间,影影绰绰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

他开了灯,发现地上躺着的是陆修明。还有一滩血。

鬼使神差的,他迅速把灯关了。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一瞬间,榆木疙瘩脑子像突然开窍了一般,转动起来。

刚刚那声闷响是陆修明摔倒发出的。

朱大梅没听见。

如果陆修明死了,那么朱大梅在陆家就待不下去。

这院里好几起这种事情了。

老太太改嫁,老头子死了之后,老太太只能回原来的家。

如果朱大梅在陆家待不下去,这房子就是他和陆春红的。

新房子也没人来抢了。

他没什么本事,这是他唯一可以为儿子留下的产业。

他心里异常冷静,又悄悄返回了卧室。

假装自己没起来过,也没看到过。

他静静的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幻想着新房子。

有了新房子,他们一家三口搬过去,他就可以把山里老家的亲生父母接过来住一住城里的房。

幻想着他的儿子长大后,在新房子里结婚,他和陆春红就住在这老房子里。

他陈万年的子孙后代就这样彻底告别泥腿子,在这个大城市里扎下根来。

这一生无憾了。

不。

这一生唯一的遗憾就是那年大年夜,明明说好的是陆小夏,最后却变成了陆春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