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千山暮雪,人间刺骨凉

疯道人闻言,皱眉思忖良久,“徐舵主不过是跟踪寻人,必不会主动挑衅动手,以漕帮阖船人的身手,能凿船杀人不留动静,来人必是武功高绝,剑刺眉心,正是藏剑山庄的击剑诀,这江湖,不太平啊”。

“告辞了,”疯道人自洞庭回返后,已心灰意冷,想到徐舵主遭遇,须弥山发生的一切,已想明白设局人的用意,这是调虎离山,故意以计支开自己,嫁祸藏剑山庄,对方竟熟知自己的底细,用绿绮之事引开自己,除柳老儿,便只有观星台的萧老鬼了,是谁已不重要,拉着青玄,上马便走。

师徒二人并不匆忙赶路,走走停停,遇店就停,疯道人终日醉酒,青玄默默伺候左右,每晚虽习练无门,却仍诵经不辍。

三天的路程走了十来天,才堪堪赶到翠微山麓,师徒二人牵着马,沿小路上山,遥见破落道观门口停拴着一匹马。

青玄快走几步,赶到道观前,只见那破败的匾额上书“听松阁”三个大字,油漆早已剥落,说不出的萧索破败,那马儿也未系缰,自顾寻些枯草悠哉的吃着。

道观无门,破败的案几旁蜷缩着一人,面朝破壁,背对观门,裹着脏兮兮的灰布棉衣,瑟瑟发抖。

“谁,谁在那儿?”青玄清喝一声,对方并未回应,青玄回头看了看疯道人,见师父点头,便用随身刀鞘捅了捅那人,见那人仍无反应,壮起胆子,上前将之翻转过来,竟是个女子,待将散乱长发拨开,大惊失色,“阿姊,阿姊,”来人竟是青玄长姐李青鸾。

疯道人快走几步上前,搭脉一听,“癫儿,莫急,你长姊是劳累过度,感染风寒所致,你去后院搬些柴禾,将她挪到卧房,为师去找些吃食。”

青玄费力的将长姊背到卧房,将木板上的灰尘掸干净,从破柜子中找出几张棉絮垫上,而后搬柴生火,打了几桶井水,烧开后喂到青鸾嘴边。

约莫一个时辰,疯道人赶回,提了两只野鸡,用长袍裹了一捧野菜草药,“你去杀鸡熬汤,为师去置些汤药。”

将鸡汤及草药喂下,青玄加了几根柴禾,才跟师父分吃了一只鸡,疯道人紧了紧衣领,在地上铺了些干草,和衣而卧,这听松阁只余一间主殿,一间客房,其余年久失修,早已倒塌多时,熬到半夜,青玄添了添柴,伏在床边,打起瞌睡。

“杀、杀,大哥,阿爹,杀、杀,”梦中的青鸾不停呓语,青玄一个激灵,只听阿姊不停呼喊的杀、杀,难道家里有变?青玄睡意全无,轻轻摇了摇阿姊,“阿姊,你醒醒,”入手一片湿腻,青鸾浑身冷汗。

青玄赶忙用衣袖搽了搽,将剩余药热了热,喂了下去,片刻,青鸾艰难的睁开眼,见趟在一张破床上,抬了抬头,却怎么也起不了身。

“阿姊,阿姊,我是阿玄啊。”

“小弟,小弟,是你吗?”青鸾眨了眨眼,定睛一看,眼前这小道士不是青玄又是谁?

“小弟,”青鸾一声小弟喊出口,早已泣不成声。

“发生什么事?阿姊,你先别哭,发生什么事了?”青玄焦急万分,一股不祥之感油然生出。

“阿爹 、大哥,咱敕勒的族人,十万铁衣军,尽数战死啦,”青鸾说完边嘤嘤哭起来。

“什么?”青玄如遭晴天霹雳,药碗哐当的一声掉落在地,一下跌坐在地,半晌后,方才“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疯道人起身,为火堆添了把柴,为青鸾输入一丝真气,助其化开药物,发汗驱寒,而后扶青鸾靠在床头,缓缓说道:“好孩子,别急,慢慢说。”

“仙长,二月初二,北凉守将潘霜来北孤下聘,不料次日清晨,柔然、突厥、鞑靼三族三十万大军寇边,阿爹和潘霜共同御敌,首战便击杀胡骑十万,二月初六,北凉十万援军赶到,阿爹和大哥将北孤铁衣军及族人尽数遣往前线,甘做先锋,让北凉压阵,”青鸾嘤嘤的哭道。

“后来呢?后来呢?”青玄双眼垂泪,赶快追问。

“阿爹与大哥以寡敌众,分兵四路,集中优势兵力,先斩柔然,再战鞑靼,后袭突厥,以数万将士之血肉为代价,截断胡骑归路,铁衣军装备精良,双方皆损失惨重,本来北凉大军只需以逸待劳,与铁衣军南北夹击,定可全歼胡骑,怎奈…..怎奈…潘霜那匹夫竟临阵倒戈,不仅不出兵相助,竟阵前射杀铁衣军,阿爹与大哥腹背受敌,筋疲力尽,最后……最后…..血战力竭殉国。”

“该死的贼子,我定要生吞了他,”青玄哇的一声抽出父亲赠予的长刀,一刀劈在地上,哭的呼天抢地。

“小弟,孝贤、孝正两位堂兄亦已战死疆场,我在城头亲眼目睹高车羽、袁纥力等几位叔伯全部血战而亡,大哥左臂被斩断,身中数十刀,血肉模糊,一条马槊从前胸直贯入坐马,至死都是跨马驻刀,怒视胡酋,阿爹…阿爹…被数百人围杀,乱刀…乱刀…我亲眼见到阿爹的头颅被一名面有刀疤、带着大耳环的突厥贵族砍下,”青鸾说到此处,反而冷静下来,止住眼泪,冷冷的看着青玄。

“小弟,阿姊随铁云翻越城西的高山,越过梳玉河,兜转百里回了族中故地,族中尚有数百青年,六百妇孺,我已嘱咐他们逃命,实在走不了的便封山藏匿,入口所在,你当知晓,我经千里来寻你,就是要告诉你,别忘了你是斛律家仅存的男儿,别忘了父兄之仇,灭族之恨。”

“阿姊,此仇不共戴天,小弟须臾不敢忘,”青玄一抹眼泪,一脸坚毅,仿佛长大了十岁。

青鸾挣扎着起身,朝疯道人便拜:“小弟阿玄便劳仙长照拂,斛律一族今生无以为报,来世阿鸾做牛做马,侍奉仙长左右。”

疯道人虚扶一下,“北孤之事,着实惋惜,不意竟是如斯结局,你姐弟二人节哀,贫道与令尊相交十数年,早已惺惺相惜,令弟之事,万勿担心。”

青鸾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与青玄交代数句,东方已见白,而后对青玄说道:“阿姊已见到你,心愿已了,还要赶路,小弟珍重。”

“阿姊,你的身体,这便要走?”青玄拉着长姊的衣袖。

“北境兵变,太子尚未得知,我要赶去东越,将事情始末告知,请太子起兵,为父兄报仇。小弟,他日有事,可去金陵寻铁云,铁格大叔多年来一直派遣族人在南方行商,数十族人便留在金陵等地,扬州亦有处所,想必父亲皆已告知,铁云此次和我一同南下,已赶去接掌金陵产业,便在乌衣巷北的米粮铺。”

疯道人见青鸾虽是女子之身,却果敢坚毅,暗叹斛律家一门忠烈,果然将门虎女,转身去看青玄,没曾想到方才还哭哭啼啼的娃子,却已敛衣席地而坐,默诵经文,不由大为吃惊,内心稍稍感动,“有子、有女如此,斛律兄,夫复何求!”

自阿姊走后,青玄沉默了许多,家族如斯变故,疯道人竟从徒弟脸上看不出半分悲伤怨艾之情,要么便是没心没肺,要么便是艰忍弘毅,看着孩童如此做法,显然是后者。

如此过了数天,便教导青玄开始读些经史子集、医书杂著,疯道人教诲徒儿,世间万物皆是学问,武学仅是沧海一粟,万法圆融,武学方能周流无碍,青玄正愁无法辨穴识位,便如饥似渴的从医书杂著开始,孜孜不倦的昼夜攻读,学习不辍。

青鸾离开翠微山后,一路南下,身边能典当的首饰衣衫早已典当一空,快到泾州时,便将坐下瘦马卖与路边车马行,换取了些碎银铜钱,馒头烧饼,步行赶路。

这日赶到泾州,蹒跚赶到王宫内城,被宫门侍卫拦下,“将军,小女有紧急军情需面见太子殿下。”

“哪来的脏婆娘,快走开,圣上尚未成亲,哪来的太子殿下。”

“小女子李青鸾,家父是镇北侯李振元,我有紧急军情面呈太子殿下李守一,烦请通报一声。”

“圣上名讳岂是你能叫的,你可有奏折印信?或是军报令牌之类的?”侍卫大声说道。

“没有,此事只能当面奏报,”青鸾焦急万分,不远千里而来,若是连面都见不到,如何使得啊。

城外一队人马如风般飚至近前,来将下马,将缰绳往宫门外侍卫手上一丢,便要进城去。

“小的见过苏将军,”宫门外侍卫单膝跪地行军礼。

“免礼,门外何事?”苏长风乃东宫旧人,目前掌握御林军,原东宫亲卫及暗卫八部已尽数编入御林军,苏长风出任统领,是李守一最为得力的干将。

“禀将军,此女子自称镇北侯之女,欲面见圣上,怎奈并无信物自证身份,标下不敢放其进宫。”

“哦?”苏长风好奇的走到青鸾身前,“姑娘,你有何事?可由苏某代为传达。”

“不,苏将军,家父斛律振元因功被大魏皇帝封国姓,多年来镇守北孤,如今北境有变,小女不远千里传讯,太子殿下曾在北孤与我有一面之缘,识得小女,军情紧急,烦请将军带我入宫。”

苏长风沉吟片刻,见眼前女子虽披头散步,衣衫破烂,却不卑不亢,清楚镇北侯与先帝过往,又知北孤之事,想来不假,便一挥手:“苏某携此女见驾,有事苏某一肩担当。”

宫城西暖阁内,守一端坐高位,听完李青鸾所述,大惊失色,上前扶起青鸾:“郡主受苦了,来呀,快为郡主准备香汤、膳食,郡主,你且稍歇片刻,朕与众臣商议后再与你叙话。”

片刻后,苏长风、王凌晖及一众东宫昔日幕僚二十余人齐聚正殿,李守一挥手止住欲行大礼的众臣,“列位臣公,镇北侯郡主千里传讯,逆臣李存义已联合塞北胡族屠戮北孤,镇北侯全族及十万铁衣军已悉数力战殉国。”

“什么?”殿上诸臣乍闻此事,惊诧不已,议论纷纷。

“北孤城失,非因胡骑彪悍善战,郡主亲眼所见,乃北凉潘霜叛国,占据北孤,致使铁衣军腹背受敌,侯爷忠贞为国,原想毕其功于一役,荡平北酋,怎奈潘霜龟缩城内,射杀友军,如今想来侯爷所为皆是为朕,力求尽力消耗胡骑生力军,重创胡族,为朕今后北伐扫清塞北障碍,十万铁衣精锐,唉….”守一想起与振元共同靖清宇内之约,黯然神伤。

“圣上,北孤既失,则北境已悉数落入逆贼之手,李存义再无后顾之忧,据斥候回报,北境近日大军调动频繁,臣恐此逆不日便会挥军南下,我等需早作准备,”苏长风出列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