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长歌弄玉,且拟醉黄花

青玄忙起身回礼,喝了一杯,道:“小子浅薄,当不得大礼,漕帮一直照拂于我,我只是报个信罢了,况且小子的性命,也是洪老帮主等人相救,要说谢,该是我谢漕帮才是。”

青玄要过酒壶,为席间四人添上酒,待要添酒回敬之时,魏文昌便无论如何不肯让青玄自斟酒杯,抢过酒壶,亲自为之添满。

青玄起身,向四人告谢昔日照拂之情,率先饮下,微笑的看着几人,待几人满饮此杯后,方才在怀中摸索,说道:“其实,我此番过来,还有一物要交付贵帮,便是……便是….”青玄疑道:铁令呢?许是方才盥洗换了衣裳,落在房中了,咦,自己自幼便在军中与族人饮酒,怎么几杯下肚,竟有醉意?

“不知是何物?”魏文昌笑道。

“其实,洪老帮主曾交代我…将…江海…令交….,”一股倦意袭来,青玄只觉天旋地转,口舌仿佛打结一般,便一头栽倒在桌上。

“江海铁令?”魏文昌一惊,“快,去他身上搜,难不成洪天波将此令交给了他?若是能得此令,号令全帮,我这帮主当真坐的稳了,也不必事事仰北边鼻息,”魏文昌既兴奋又急切道。

席间几人将青玄放倒在地上,上上下下摸索一遍,哪里有什么铁令。

“必是在他房中,”那卞舵主说道。

四人也顾不上青玄,便急急往厢房赶去。

轻罗躺在床上,本已昏昏欲睡,不料突然闻到一股暖香传来,顿时一个激灵从床上跃起,自己常年练毒试毒,对这些迷烟毒粉再熟悉不过了。

这些寻常毒烟如何能奈何自己,轻蔑的摇摇头,一想不好,青玄那臭小子去吃酒去了,既有人来暗算自己,那小子想必着了道,如此想来,便将自己包裹一扎,扬手便朝门外打出一枚淬毒细针,门外一人轻哼一声,便栽倒了。轻罗急忙跃到青玄房中,将他的秋露剑及包裹背在身上,出了房门便朝厅中赶去。

方出了厢房院门,便遥遥见到几人风驰电掣般朝这边赶来,便隐在假山后,待他们走过,这才急急赶去厅中,只见青玄横卧厅中,口中喃喃自语,浑身滚烫,人事不知,暗骂一声,便将他拖起来,背在身上,往外跑去。

也不知轻罗哪来的力气,背着青玄一路狂奔,堪堪到了漕帮大门外,门房见二人急急出门,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见轻罗将青玄抛上马儿,自己飞身上马,打马便跑。

魏文昌见心腹弟子倒在厢房外,便赶回厅中一看,哪里还有人,便追出门外,远远瞧见两人一马而去,大骂门房弟子,飞身上马,追了上去。

“这死小子,鸿门宴也敢吃,当真是蠢货,”恨得急了,便拿手在青玄腰上死死掐了几下,见青玄兀自趴在马上,一动不动,又觉着好笑,又在他背上、屁股上狠狠掐了数十下。身后马蹄渐疾,两人慌不择路,不辩方向,便沿着瘦西湖策马乱窜,到了树荫下岔路,一转马头,转进一个巷子,亡命般催马。

魏文昌赶到岔路,左右一看,点点头,几人分别去追索。

轻罗远远瞧见一处高楼,似有灯火,便打马向前,朝着亮处而去,待走进一瞧,原来是座高塔,见青玄仍然未醒,在马上一路颠簸,趴在马上,吐得一塌糊涂。

轻罗只得跳下马来,将青玄背上,一踢马臀,将马儿赶跑,自己拾阶而上,近前一瞧,只见门楼高耸,原来是“大明寺。”

此时寺门早关,只得绕到寺后,寻了处矮墙,将青玄先托上去,自己翻墙而入,而后接过青玄,背着朝一处草屋而去。

今夜月明星稀,六月天的夜间,蛙声虫鸣不绝于耳,轻罗四下张望,原来是一片菜园,想必这是大明寺僧人日常栽种,此时静悄悄的,四下无人,僧侣应已歇息,唯有草屋一点星火。

“门外何人造访,”轻罗方到门外,便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轻罗吓了一跳,暗想这老和尚耳力了得,自己这般敛息蹑步,竟还是被发现,便索性大喇喇的在门外应道:“大和尚,小女和一位朋友无意冒犯,叨扰清修,这便离去,”说罢边转身要走。

“既然来了,即是缘分,无妨,请进来坐吧,”门里一声传来。

轻罗悄悄四周,确是也无其他容身之所,若是惊扰了阖寺僧侣,怕是暴露行藏,便咬咬牙,推门而入。

进门一瞧,只见茅屋简陋异常,只有一张竹塌,一方竹案,案上一豆星火,再无其他装饰,一老和尚盘坐竹塌,一年轻和尚盘坐在竹案旁,两人也不言语,不避蚊虫,尤其那年轻和尚,被蚊虫叮的一脸的包,也不去驱赶。

“将背后的孩子放下来吧,”苍老的声音传来。

轻罗这才卸下防备,大口的喘着气,将青玄放了下来,茅屋甚小,只得将之放在地上。也不顾两位和尚,便从怀中摸出一枚药丸,掰开青玄的嘴,将药喂了进去,而后伸腿朝青玄连踢数下,轻声喊道:“死了没?快醒来吧。”

老和尚睁开双眼,瞧瞧了二人,淡淡道:“这位少侠内力精湛,他并非中毒,只是中了闭气软筋散之类的药,并无大碍,再过几个时辰自然醒来,不必焦急。”

“哪能不焦急,后面还有人追着呢,”说罢掰开青玄的嘴,又要喂药。

“女施主不必着急,你这药丸解不了他的毒,你为他推宫活血,许是有用,”老和尚施施然道。

两人一番折腾,那年轻和尚也睁开眼,站起身来,挑了挑灯芯,让灯光亮堂了些,而后走到青玄身边瞧了瞧,朝老和尚一礼道:“师父,此子我识得。”

“识得如何,不识得又如何,渊儿,你心魔未平,未得清净心,这江湖之事,不必执着,他有他的造化,你有你的使命,若心有涟漪,便枉费了多日修行。也罢,既此间无法让你清净,今夜之后,我们便离开此间。”

唤作渊和尚的年轻人便回复平静,合十一礼道:“谨遵师命。”

轻罗依言,提起真气,为青玄缓缓推宫活血,过了一个时辰,累的满头大汗,只见青玄一连咳嗽数声,将口中污物吐出来,轻轻舒了口气,这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青玄只见四周昏暗,艰难道:“不是在厅中吃酒么?这又是哪里?哎哟,怎么浑身这般疼痛,谁打我了?”

“呸,你还知道醒来?”轻罗轻叱一声,“叫你贪杯,着了人家的道了吧?”这才将有人迷倒之事说出来。

青玄稍稍缓了缓,这才想通此间关节,便问道:“韩姑娘,你无碍吧?”

“累的够呛,这间怕也不太平,你既醒了,自己瞧瞧,可有大碍,若无碍,咱快些离开此间,怕是他们会寻到此间,平白连累了两位大师。”

青玄这才留意到两位打坐的和尚,瞧轻罗朝自己点头,便爬起身上,双手合十道:“多谢两位大师。”

“少侠客气了,是这位女施主相救,与老衲无干,不必致谢。”

青玄仍旧合十一礼,便盘坐在地,暗运黄庭经,检视周身,只见体力并无大碍,结合长风诀,顿饭功夫,便将体内残毒逼净,朝轻罗使个眼色,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老和尚仔细瞧着青玄行气,眉头微微一皱,略有诧异,便重新回复平静,闭上双眼。

轻罗也是合十一礼,见老和尚闭目不语,也不打扰,和青玄轻轻转身,便要出门。

青玄走到案边,瞧了眼年轻和尚,心里一惊,急忙走近,拿起案上油灯,仔细照这年轻和尚的脸,待瞧的分明,大惊道:“太子殿下?”

“贫僧法号渊,如今是师父身边的小沙弥,不是什么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我是斛律青玄,斛律青玄啊,你我在梳玉河见过,当时我师父赶走观星台之人,你难道忘记了?还有我阿姊和北望外甥,你也忘了?”

青玄知道,渊和尚分明就是李守一,否则,这天下端无如此相像之人。

听青玄如是说,年轻和尚再也无法若无其事,睁开双眼道:“北望外甥?谁是北望?”

“便是你与我阿姊的孩儿,阿姊起名李北望,如今她人在长安,虽阿姊嘴上不说,想必对你甚是挂念,太子殿下,你怎么在此处?”

年轻和尚长叹一口气,瞧了瞧老和尚,许久之后,平静的说道:“我早非太子,如今跟随师父修行,只求为天下苍生祈福,稍减罪孽,你只当未曾见过我。令尊之事,是我对不住敕勒族人,我余生定日日诵经,为他们超度。”

“你可知李存义如今….”青玄急道。

“阿弥陀佛,”老和尚出言打断青玄,从塌上下来,走到青玄身边,平静道:“少侠,人各有志,李守一早已故去,如今你眼前这位,是渊和尚,他红尘游历一场,如今放下,便不会再理世事,他自去吧,莫扰了他清修。”

青玄瞧着李守一一副萧索模样,怒道:“抛妻弃子,舍弃万民,修的什么行?修行有何用?我敕勒十万铁衣血洒北孤,我父兄族人因你李家而死,你不思复仇,自暴自弃,悟的什么道?悟道能如何?那李存义如今篡位自立,剪除异己,江湖一片腥风血雨,你这般毫不在意,逃避遁世,又能躲到哪里去?”

“你不是他,不知他的苦,人各有造化,无谓强求,斛律少侠,你自去吧,江湖路远,各自珍重,”老和尚合十道。

“走吧,”轻罗拉拉青玄。

青玄恨恨的瞧了眼李守一,“我阿姊在长安楼心月,化名晴雪,你若还有半点良心,便自去说清楚,去瞧瞧北望,从今往后,我再不想见你,懦夫,”说罢摔门而去。

“阿弥陀佛,”老和尚无奈的唱道。

青玄从茅屋出来,心绪难平,不曾想见到自己所谓“姊夫”竟已出家,非为他遁世恼火,而是心疼自己的阿姊,越想越气,提气狂奔数里。

天色渐亮,青玄喘着气,倚在一棵树下,汗流浃背,微风拂面,这才清醒了些,扭头一看,轻罗呢?

只见远处一女子发足狂奔,堪堪赶上前来,喘气如牛,浑身汗湿,边跑边怒道:“你这是要死么?害我忙活一夜,如今这般亡命般,你…你还有没有…有没有良心?”

青玄见轻罗提着秋露,背着两个包裹,上气不接下气,满面通红,宛如从水里捞起来一般,这才想起昨夜她一路护持自己,逃离漕帮,心里顿时十分抱歉,忙不迭的接过佩剑包裹,连连告饶道歉。

“快些走吧,漕帮昨夜不曾寻到我们,难保白日里不遍索全城,这扬州可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快些出城,寻路去武当吧,”轻罗提醒道。

青玄点点头,扶着轻罗,两人也顾不得修饰,待城门打开,便打散头发,拿污泥脏了脸面,顾作落魄,混出城去。

青玄出城后,便租了驾车马,吩咐送去附近码头,使了些银钱,混上了南下的货船,咱歇在货仓之内。

漕帮诸人遍索全城,待听得码头来报,有两名落魄年轻人坐船而去时,青玄二人已离开多时,恨得魏文昌急急派人去沿线传讯,务必在江河上截住两人。

自青玄走后,李守一便再不发一言,神情痛苦,了情无奈,便辞了方丈,师徒二人离开大明寺,一路游历,也不知去处。

上船后当夜,轻罗便高烧不退,在这伏天竟然冷战连连,青玄虽读过医典,但不曾试过药石,眼见轻罗日渐严重,焦急无比,这货船上虽有百十名船工,可就是没有郎中,也无药石。

天幸轻罗自幼研习毒术,只言体内气息紊乱,该是夜间奔袭过甚,脱力后着凉,应无大碍。

青玄如何敢信,天气炎热,货仓中并未备有被褥,见轻罗蜷缩一团,冷战不止。无奈,只得将轻罗小小的身子扶起来,不避男女之嫌,将之搂在怀中,更以一丝柔和的真气透过轻罗的天井、金门两穴而入,仔细检查病灶。

轻罗毕竟是女子,经脉细狭,青玄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先将自身真气以长风诀行气路劲一路温养,左手抵住轻罗天井穴,右手抵住金门穴,引导自身真气按长风诀行气路径分别流转,真气入体后,行走缓慢,只觉轻罗体内真气之乱,当真匪夷所思,一强一弱互相抗衡,丝毫没有圆融,心道这小妮子当真心大,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寸进。

待手足少阳经行遍,便再发力,沿脉将轻罗体内真气收敛,强行引导,与自身真气交融,而后一路收集,渐至壮大,直至气海,这般十二脉行完,青玄也是满头大汗,吃力非常,好在长风诀依托人体五行,借助天时,于疗伤甚有助益,待将轻罗体力紊乱的气息理顺,只见怀中人儿也舒了口气,浑身香汗淋漓,收功后一摸,高烧已渐退。

轻罗只觉自己梦中跌入水潭,浑身潮湿油腻,难受异常,勉强睁开眼,“嗯”了一声,便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额头被一只手摸着,左腿也被人握在掌中,自己竟躺在一人怀中,衣衫尽湿,紧紧贴在身上,体态身姿毕现。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便听见轻罗“呀”的一声惊叫:“你干什么呢?”

青玄急忙松开手,慌乱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你可别乱想。”

“臭小子,没想到你是这般的急色鬼、登徒子,”说罢呜呜哭了起来。

“韩姑娘,我在为你疗伤呢,你以真气助你打通诸脉,又见你浑身冷战,方才是不得已,不得已为之,绝非有意轻薄,我向长生天起誓,我以敕勒全族荣耀起誓。”

轻罗哭了会,仔细检查自身,见自己衣衫整齐,再检视自身,见之前混乱的真气已平和无恙,略略提气,感觉丹田充盈,之前那道落月掌力已炼化,与自身相融,体力还多了一道柔和平顺的真气,想必是青玄的,心中便信了八分,只是面上仍旧不肯干休,骂道:“你这般轻薄了我,叫我今后如何嫁人?你须得对我负责,否则我对你不死不休。”

青玄心中暗暗好笑,面上还是陪了笑脸道:“好好好,是我不好,我自作多情,不该费心费力为你疗伤,应该让大姐姐再高烧数日,自然好转才是。”

轻罗听罢,见青玄也是浑身湿透,双手隐隐颤抖,知道他这是耗力过巨,怒气早消,想到自己被他搂在怀里,心中宛若小兔乱撞,不由红了脸,索性扭过头去,轻叱道:“如今我虽好了些,但浑身乏力,还未大好,这会子饿的紧,你去弄些吃的来,要清淡些的。”

青玄苦笑的摇摇头,出了货仓,见甲板上一船工在打捞上几尾鲜鱼,便上前商量片刻,买了两条鲜活鲥鱼,借了船上的小厨房,拿个瓦罐,煲了一罐鱼汤,趁着空隙,将身上冲洗干净,等鱼汤浓稠,这才端到仓中。

轻罗这会子也换了件清爽衣衫,接过一碗汤,三两口便喝下,当真鲜美无比。见青玄盯着自己,白眼一翻道:“盯着我做什么?”

“嘿嘿,”青玄傻笑不语。

轻罗也不在意,将一罐鱼汤喝个干净,翘着腿,嘴里哼哼的唱起小调,精神许多。

青玄将瓦罐送还回去,便也躺在仓里,并不言语。

只见轻罗轻轻哼着:“烟雨蒙蒙花又开,春风吹上旧石台,枫叶染红潇湘水,便知那山故人来。情郎欲征须弥山,切切不知何时还,我将杜若绣绢上,只盼江月照郎安。”

青玄听她唱了一遍又一遍,词曲婉转动人,情不自禁的跟着哼了起来。

“今天,谢谢了,”轻罗在黑暗中,突然停了哼唱,小声道。

“咱们不用见外,你这病都是因我而起,没有你在漕帮舍命相护,我怕是早已被那魏文昌害了。”

“你自己不碍事吧?”轻罗轻声问道。

“我能有啥事,对了,你这歌真好听,是你家乡的歌吗?”青玄回到。

“这是我阿爹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家乡的歌,只听他说是我娘最喜欢的曲子,”轻罗轻叹道。

“你娘呢?”

“我都没见过我娘,”轻罗叹道。

“我也是,我有记忆起,我娘便去世了,我是阿姊和父兄带大的,”青玄也叹道,“师姐,你把这首歌教给我吧。”

“嗯。其实,其实我比你小些,以后你便像我爹一样,叫我阿罗吧,我叫你玄哥哥,如何?”

两个年轻人同历生死,几番周折,终于放下心防,互诉心事。

青玄的梦中,除了沙场杀伐,秋风烈马,偶尔也梦见一带江水,满山黄花,那花丛当中,有一人静候情郎,清唱着一首曲子,江南烟雨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