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但说无妨。”
“我知你为报杀父灭族之恨,一直跟随柳前辈苦练武功,如今柳前辈与令姊隐身长安,暂无大碍,李存义隐居深宫,武功高强,一时也无法报仇;但有一人,当年按兵不动,累得令尊与兄长战死北孤,说是帮凶亦不为过。”
“你是说潘霜老贼?”
“不错,潘霜此刻便在楚境,我回武当途中,无意中得此消息,便急忙传信给你,”沈惟仁便将昔日王凌晖如何不北上,接引潘霜一同南下之事告知,又言大约乌东临等漕帮帮众许在军中。
“好,那我便即刻前去故楚境内,”青玄更将在漕帮之事言明,只是对李守一之事只字未提。
青玄哪里知晓,潘霜此刻并不在楚境,而是驻扎金陵。只是沈惟仁如是说,青玄便深信不疑。
三人宿在店中,青玄与轻罗说了会悄悄话,嘱咐她好生调息,万不可再乱了经脉,便回到沈惟仁房中。
兄弟二人大被同眠,沈惟仁不肯青玄助力疗伤,青玄半夜被咳嗽声惊醒,见沈惟仁已起身,坐在桌旁倒了杯水,便关切的问道:“沈大哥,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只是胸闷,喝口水便好了,小弟,你快些歇息吧,此去南郡路途遥远,怕是要到立秋,方能到达呢。”
是啊,青玄想着这几年来,东奔西走,就无一刻安稳,塞北天南的疲于奔命,也不知何时是个头,真真有些怀念在北孤城的日子,尽管时常在外征战,但总有个家,总有亲切的家人在北孤相候,如今呢,足迹几乎踏遍了天下,但何处是归处呢?等到报了仇,定要接上阿姊,和轻罗一起,去塞北牧马放羊,再也不理这江湖庙堂之事了。
“大哥,你想家吗?”
“家?大哥也不知道家在哪里,小弟想家了?”
“想家了,可是,我也没有家啊。”
“小弟,你还年幼,再过十年,你便知这世道无情,或许有一天,大哥会做出对不住你的事,只是望你相信,我永远都会是你大哥,你要信我也会有身不由己之处,”沈惟仁叹道。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你我相逢便是缘,这一路我所获颇丰,学到不少东西,若你有难办之事,告知小弟,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青玄恳切的说道。
“大丈夫顶天立地,自当不可碌碌无为一世,你可曾想过,要干出一番大事业。”
“我只想为父兄报了仇,便回到族人身边,旁的,也不曾想过,若是还有什么事,便是希望大哥和阿罗…韩姑娘都能快乐平安。”
沈惟仁笑笑,这小弟已情窦初开,分明与那韩家女娃暗生了情愫,可是自己呢?
“对了,”青玄猛然想起一事,“大哥,尊师曾有话让我捎给你。”
“什么?”
“不瞒大哥,纯阳真人本是让我上武当传讯,但我见武当之人均非善类,不说也罢,尊师让我将《紫衣心经》转述于你。”
沈惟仁闻言一震,踏破铁鞋无觅处,便强捺激动之情,淡淡说道:“《紫衣心经》?家师当真托你转达?”
“不错,”青玄便将纯阳子在湖底之言悉数告知沈惟仁,将这半部经文默诵出来。
沈惟仁细细听着,口中喃喃自语。二人一个说,一个记,睡意早消,青玄也不藏私,将紫衣心经半部诵完,更将其他几派之事也大致说了,只是涉及门派隐秘之事,不便言明。
沈惟仁听到青玄说洪天波将江海铁令交予他,心中一惊道:“那你可曾将铁令交还漕帮?”
“不曾,原本当夜欲将铁令交给魏文昌,可恨他竟下毒害我,心意这般歹毒,我如何还会依了他,真是没想到,我与漕帮素来无冤无仇,他竟下此狠手。”
“那魏文昌定是投了李存义,故此想擒了你邀功呢,如今细细想来,便是那赵震宇和钟奎,怕是也一样。”
青玄想来觉得有理,便将铁令掏出来,递给沈惟仁。
沈惟仁入手觉得颇为沉重,想着此令应非寻常铁石所铸,正面阳文篆书江海令,背面阴文篆刻着海靖波平,这块帮主铁令,可号令十万漕帮帮众,当真是个宝物。伸手摩挲片刻,便交还给青玄,嘱咐他好生保管。
天光微亮,两人便打坐练气,不再多言。沈惟仁脑中将紫衣心经细细念来,依着经文所载,默默习练;青玄依着天时,分练阴阳,再行长风,疲惫之感顿消。
轻罗早早起来,这几日得青玄相伴,互诉心事,两人都自幼没了亲娘,经历相似,不免惺惺相惜,更得青玄相助,理气疗伤,身体已然大好,功力更胜从前,是以将早饭置办停当,这才来唤二人。
沈惟仁见轻罗一改往日的调侃讥讽做派,倒像个害羞小娘子,不时打趣二人,羞得轻罗又爆粗口,沈惟仁直呼:这方是弟妹本色。
短暂的温馨玩笑过后,三人便抓紧赶路。
赶到须弥山时,溽暑已消,天气渐凉,阳光暖暖照在身上,让人有一丝慵懒之意。沈惟仁便执意要在山下歇息,明日再赶路,青玄和轻罗虽不明究竟,也不好违逆,便放马吃草,自在山下歇息。
青玄仰望此山,秋日的须弥山宛若佛祖张开的巨掌,矗立在曾经的魏楚边界,只是如今南北尽归魏土,此间也少有人来,更甭提大军驻扎了。
沈惟仁孤身立在空旷处,眺望五峰,缓声说道:“控五极而指四方,状若须弥之神,多少年了,终于又见了。”
青玄不知大哥喃喃自语什么,便凑上前去,说道:“大哥,昔年二月二,我曾随漕帮来参加过武林大会,便是在这金翅峰上,诸派掌门被掳失踪,转眼这许久过去了,没曾想又回来了。”
“此山见证了楚魏之战,见证了李明月一生最大功绩,当然,也染尽了楚国王族的血,好一座五指须弥山啊,”沈惟仁说罢扭头看着青玄,“小弟,人生在世,自当如此山一般,五指擘张,掌控五极,气吞四海,睥睨八荒,今日,我便在此立誓,绝不负在这人世走一遭,定要活出个样儿来,天要阻我,便捅破这天,地要挡我,我便踏碎这地。”
青玄从未见过大哥这般意气风发,自从沈惟仁在武当显露武功,不再唯诺怕事,青玄感觉这大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清道不明。
“大哥,我真真感觉你变了。”
“小弟,大哥一时有感而发,不必介怀,你们且自将歇,大哥想一个人走走,”沈惟仁招呼一声,便缓步往山腰处行去。
青玄听他如是说,也不好跟随,便和轻罗挤挤眼睛,两个年轻人便一前一后,往林中寻觅食物柴草去了。
“玄哥,你这大哥好生奇怪,你留意了没?”轻罗便捡柴枝边问道。
“嗯,我师父也曾说过,沈大哥内功精湛,一直刻意隐忍,原先我也未觉着有什么不妥,只是这回在武当山,见大哥发难,也觉着他竟似变了一个人,”青玄随口应道,不过转念一想,便对轻罗说道:“阿罗,你不曾经历过变故,昔年我也曾是个懵懂孩童,后来家中遭难,性情大变。人是会变的,大哥在武当一直受尽欺辱,明明悟性高于旁人,却一直不受待见,憋屈的久了,便是异于平常也属自然。”
轻罗“哦”了一声,便不再纠结于此,只是见到林中花草虫蚁,心痒难耐,趁着青玄不注意,瞧瞧的拾掇起来,藏进腰间的小瓶中。
青玄余光早就看到她的小动作,哈哈笑道:“你想做便做,偷偷摸摸作甚,那边多着呢,我先将这些干柴送回去,再去猎些野味,你仔细别染了毒粉。”
青玄心知这妮子一直钟情于练毒治毒,也不干涉,径自去生了火,猎了几只野鸡,剥洗干净,拿泥糊上,在篝火中烧了起来。
过了个把时辰,才瞧见韩轻罗一路小跑,从林中钻了出来,小脸憋的通红,一屁股坐下,气喘吁吁的说道:“玄哥,你猜我瞧见什么了?”
“瞧见什么了?难不成你捉到什么绝毒猛兽了?”
“呸呸呸,你想哪里去了,我瞧见你的沈大哥了,这林后山腰左近,有一处平地,那边有一个土木搭设的高台,你大哥就在那边呢。”
“我知道,昔日武林大会时,我便见过,有甚稀奇的?”
“那处高台不稀奇,奇就奇在你那位大哥跪在台前,恸哭不已,你就不好奇?”
“我要去看看,”青玄忙不迭站起身来。
“玄哥,你可万不能去,你大哥许是有什么伤心事,你这般贸然前往,让他一个大男人如何自处啊?他孤身一人前去,必不想让旁人瞧见,谁还没点不堪过往呢?”轻罗轻身说道。
青玄一想,觉得甚是有理,笑着说道:“没曾想你个丫头片子,平日只会整蛊祸害旁人,如今也学得揣摩别人心思了。”
“呸,臭小子,给你几天好脸色,你便不知天高地厚了?本小姐素来知书达理,温柔体贴,你何曾发觉我的好,我呸,”见青玄笑得不阴不阳,自己说完也笑了起来,这温柔体贴说的是她韩轻罗嘛,显然不是嘛。
片刻之后,沈惟仁从林中施施然出来,轻罗努努嘴,青玄扭头瞧见,大声说道:“大哥,鸡烧好了,快些来吃些。”
沈惟仁应了一声,走上前来,接过烧的焦黄的鸡,就着小店买来的劣酒,吃了起来,余光瞥道轻罗,扭头对青玄笑道:“方才在林中,我瞧到一只花斑野兔,想追来着,不料跑的飞快,直往这边逃窜,不知小弟可曾看到?”
青玄摇摇头,不明所以。
“我呸,你还是做大哥的呢,”轻罗啐了一口。青玄一瞧,轻罗身着粉色夹花短袄,可不是像个花斑野兔么。
“小弟,那处的高台,你可知来历?”
见青玄摇摇头,沈惟仁望向远处,黯然道:“那是祭台,并非寻常高台,那上面曾经堆叠着南楚三千王室的首级,李明月在此祭告魏太祖,彪炳功绩,因此,魏楚之仇便从此在这须弥山成了死结,不死不休。”
“啊?”轻罗惊道,“三千颗人头?”轻罗只觉脊背一股寒气直窜,吓得一哆嗦。
“我故乡在南楚,也算是楚人,是以故地重游,难免情伤,”沈惟仁淡淡道,“小弟,如今之大魏,已非往昔,你与李存义有血海深仇,大哥定助你手刃仇人,至死方休。”
“多谢大哥,”青玄点头致谢。
“小弟,此番南下,寻潘霜复仇自不必说,那王凌晖助纣为虐,也非善类,况且他关押漕帮诸人,只擒不杀,必有所图,你身怀江海令,得洪老帮主临终以帮务相托,必要时,可救出漕帮乌东临等人,漕帮十万众,当是绝佳助力,倘若好生借力,必可助你成事。”
“大哥此言有理,且不论漕帮势力。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有机会,小弟定会助乌大叔脱离苦海,将铁令相托,漕帮与我师父渊源颇深,我决不会袖手旁观。”
三人自离开须弥山继续南下,沿湘水一路进入故楚之地,直奔南郡而去,沈惟仁从须弥山开始,越往南行越沉默寡言,往往一日都说不上一句话,青玄只当他有心事,不便探听,只跟轻罗偶尔打闹几声,便策马疾驰。
故楚帝都,秋风萧瑟。
沈惟仁仰首,定定的瞧着“南郡”二字,曾经的郢都,城高墙厚,带甲百万,雄踞天南,好一派繁盛景象,如今….不免长叹一声。
“走吧,大哥,”青玄在前招呼着。
三人略经盘查,便骑马进了城,沈惟仁策马赶上,径直在城中一处名为“潇湘馆”的客栈停下,扭头说道:“咱便在此间歇下,打听消息,探探情况。”
青玄见沈惟仁轻车熟路,仿佛故地重游,便依言下了马,招呼轻罗,将坐骑交由小二,虽沈惟仁进了店。
三人在一楼厅中要了酒食,嘱咐店家安排了两间客房,便兀自吃了起来。
青玄正与轻罗边吃边说些闲话,瞧见门外走来几人,一身黑衣劲装,腰悬利刃,进了店门,施施然坐在邻桌,要了酒食,埋头吃了起来。
沈惟仁瞧见了,微微一笑,轻声对青玄说:“潇湘剑宗顾家的人。”
青玄仔细一瞧,果然见他们黑衣袖口上,用金丝绣了一个顾字,点点头,暗暗叹服大哥观察入微。邻桌几人显然也留意到青玄的目光,只抬头瞧了一眼,也不搭理。
“吃完了吧,咱回房去吧,”沈惟仁拍拍青玄,便起身往楼上客房走去。
那桌顾家弟子见三人起身,其中一人抬头瞧了瞧率先起身的沈惟仁,微微一笑,便低下头去。
回到房中,青玄说道:“大哥,顾家世居南境,原以为顾梦白已在金翅峰殒命,不过此贼在长安伏击我等,必是假死遁世,投靠了李存义了,当真可恨,如今见到顾家子弟,我真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