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楼家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楼望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块玉。

那块玉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血红,像凝固了的血。

这是他从龙渊玉母的洞穴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不是他拿的。

是它自己跟来的。

当他们走出洞穴的时候,这块血玉就躺在他怀里,像是一直就在那里。

楼望和记得很清楚——

进洞之前,他的怀里什么都没有。

“你盯着它看了一个时辰了。”

沈清鸢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楼望和没有抬头。

“它在看我。”

沈清鸢愣了一下。

“什么?”

“这块玉,”楼望和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它在看我。”

沈清鸢伸手去拿那块血玉,手指刚触到玉面,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好冷。”

“冷?”楼望和皱眉,“它明明是烫的。”

沈清鸢看着他,两人同时沉默了。

同一块玉,一个人摸着烫,一个人摸着冷。

这不是玉的问题。

是人的问题。

秦九真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人对着一块玉发呆。

“你们俩中邪了?”

没有人理她。

她走过去,伸手抓起那块血玉,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随手扔回桌上。

“一块破玉,有什么好看的?”

楼望和和沈清鸢同时看向她。

“你不觉得烫?”楼望和问。

“不觉得。”

“不觉得冷?”沈清鸢问。

“不觉得。”

秦九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看来这块玉,只认你们俩。”

楼和应是在半夜来的。

老爷子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他看见桌上那块血玉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害怕。

是——

认出。

“你见过这块玉?”楼望和问。

楼和应没有回答,走到桌前,伸出手,却没有碰那块玉。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这是血玉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沈家的血玉髓。”

沈清鸢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楼和应转过身,看着沈清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吗?沈家世代守护的,不只是弥勒玉佛,还有这块血玉髓。”

“弥勒玉佛是钥匙,血玉髓是锁。”

“钥匙开锁,锁开——”

他顿了顿。

“锁开,诅咒现。”

诅咒。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插进了沈清鸢的心里。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从不让她碰弥勒玉佛。

她问为什么,父亲只说了一句话——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碰的,是用来守的。”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父亲守的不是玉佛,是诅咒。

守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不让她碰。

可她还是碰了。

从她拿起弥勒玉佛的那一刻起,诅咒就已经开始了。

“什么诅咒?”楼望和问。

楼和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传说上古时期,有一位玉神,以自身血肉化为玉脉,滋养人间。玉神有一子一女,子承父业,守护玉脉;女却贪恋人间的荣华富贵,背叛了玉神。”

“玉神大怒,将女儿的血肉化为血玉,封印在龙渊玉母之中,并留下诅咒——血玉现世之日,便是玉脉枯竭之时。届时,所有靠玉为生的人,都将失去一切。”

楼和应转过身,看着沈清鸢。

“沈家,就是玉神女儿的后裔。”

沈清鸢的脸色白得像纸。

“所以……我沈家的血,就是诅咒的源头?”

楼和应没有说话。

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楼望和忽然站起来。

“我不信。”

他走到沈清鸢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信什么?”

“我不信什么诅咒。”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只信我看到的。我看到的你,不是一个诅咒,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沈清鸢的眼眶红了。

“可是血玉髓已经现世了……”

“那又怎样?”楼望和打断她,“诅咒说血玉现世,玉脉就会枯竭。那我们就让玉脉不枯竭。”

“怎么让?”

楼望和拿起桌上的血玉髓,握在手心。

这一次,他不觉得烫了。

也不觉得冷。

他只是觉得——

这块玉,在哭。

“它在哭。”他说。

沈清鸢看着他手里的血玉,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但她相信他。

因为这一路走来,楼望和从来没有骗过她。

“你怎么知道它在哭?”

楼望和闭上眼睛。

透玉瞳全力运转。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玉里面的纹理,不是玉质的好坏。

他看见的是——

记忆。

这块玉的记忆。

他看见了上古时期,那个背叛玉神的女子。

她很美,美得不像凡人。

但她眼里没有光。

因为她知道,她做错了。

可她回不了头。

玉神的诅咒降下的那一刻,她没有哭。

她的血肉化为血玉的那一刻,她也没有哭。

她哭的时候,是千万年后,当她的后人拿起弥勒玉佛的那一刻。

她在玉里面哭了千万年。

因为她知道,她的后人,会和她一样痛苦。

楼望和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沈清鸢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她眼里,楼望和永远是冷静的、理智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

可现在,他的眼眶红了。

为了一个千万年前的女子。

为了他的朋友。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

楼望和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看见了你的祖先。她很美,和你一样美。她也和你一样,背负着不该背负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她没有放弃。你也不应该放弃。”

十一

秦九真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煽情?”

她走到两人中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桌上的血玉髓。

“管他什么诅咒不诅咒,我们连黑石盟都不怕,还怕一块破玉?”

她看向楼和应。

“老爷子,你说血玉现世,玉脉就会枯竭。那如果我们把血玉放回去呢?”

楼和应摇头。

“放不回去了。血玉髓一旦离开龙渊玉母,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怎么办?”

楼和应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玉神的儿子。”

十二

秦九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找玉神的儿子?那是上古传说的人物,都死了几千年了,上哪儿找去?”

楼和应没有笑。

“玉神的儿子没有死。他一直在人间,守护着玉脉。每隔几百年,他就会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但他的使命从来没有变过。”

楼望和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有人见过他?”

“不是见过。”楼和应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是记录过。”

他翻开古籍,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

楼望和凑过去看。

那行字是用古文写的,但他看得懂——

“玉神之子,居于玉中,形如玉,神如玉,非玉不现。”

十三

“非玉不现?”秦九真挠头,“什么意思?”

楼望和沉思片刻。

“意思可能是——他只有在玉里面才会出现。”

“在玉里面?人怎么可能在玉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