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看着她。两个人在黄昏的光里对视,一个穿着灰布衫站在巷子中央,一个穿着蓝布旗袍站在墙根下。长得一样,又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贝贝问。
“因为你那次在绣品展上出现之后,我追问了方妈整整两个晚上。”莹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第一个晚上,她什么都不肯说。第二个晚上,我跪在她面前,说如果她不告诉我真相,我就跪到天亮。她哭了,哭完之后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转过身,面对着缩在地上的乳娘。
“方妈,”莹莹蹲下来,握住乳娘的手,“你看着我。”
乳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你抱走她,不是你的本意。你是被逼的。你回来后这些年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你每年去城隍庙烧香,每次路过码头都要往江里撒一把米,你手上的冻疮是那年冬天在码头找她时落下的,到现在天一冷就犯。”莹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些我都记得,方妈。”
乳娘终于哭出声来。她的哭声很难听,沙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活生生撕扯出来的。
贝贝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她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水乡,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河面结了冰,她贪玩跑到冰面上,结果冰裂了,整个人掉进水里。是莫老憨一把把她捞起来的。那个冷,冷到骨头里,冷到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冬天。后来她活下来了,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了之后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空空的,软软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此刻她心里的感觉,跟那年冬天一模一样。
“你恨我吗?”
乳娘从莹莹手里抽出手,朝贝贝的方向爬了两步。她的膝盖在石板路上磨出了血,她浑然不觉。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贝贝,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你恨我是应该的。你该恨我。我害你吃了二十年的苦。我不敢求你别恨——我只求你让我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贝贝低头看着这个老妇人。她想起莫老憨教她划船时说过的话——“阿贝,划船要看风向,但不能被风带着跑。你要知道风从哪里来,但船往哪里走,是你自己说了算。”
“我活得很好。”贝贝听见自己说,“有一对渔民收养了我。他们很穷,船是租的,网是旧的,风浪大的时候出不了江,全家就吃咸菜就饭。但他们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她蹲下来,平视着乳娘的眼睛。
“他们教了我一身本事。教我绣花,教我划船,教我怎么在风浪里活下去。所以,”她的声音顿了一顿,“你不用再求菩萨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求了。”
乳娘愣住了。然后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哭,是一个人把压在心头二十年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之后,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莹莹站起身,抹了抹眼角,然后朝贝贝走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暮色已经很浓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彼此的脸都看不太真切。
“娘在屋里。”莹莹说,“她这些年身体不好,眼睛也不行了,老是流眼泪。大夫说是当年哭的,把眼睛哭坏了。”
贝贝沉默着。
“她每次哭,都是因为想你。”莹莹的声音很平,却藏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你满月那天穿的小衣裳,她还留着。每年你生日那天,她会把那件小衣裳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晒一晒。她说,万一哪天你回来了,还能穿。”
贝贝别过脸去。她看见墙角有一株野草,从石板缝里长出来,细瘦的茎,三四片叶子,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她忽然觉得自己跟那株野草很像——都长在不该长的地方,都在拼命活着。
“我不能进去。”她终于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贝贝转回头,看着莹莹,“赵坤的人还在盯着你们。我进来,会被发现。一旦发现,你们就都危险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莹莹手里。
是那份卷宗抄件。
“齐啸云给我的。”贝贝压低了声音,“里面记了当年莫隆案的真相。赵坤是怎么陷害父亲的,父亲现在在哪里,还有——赵坤打算在博览会期间对你下手。”
莹莹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因为你也是莫家的女儿。”贝贝的声音很轻,却很硬,硬得像她用来绣花的那根针,“只要莫家还有一个后代活着,他就睡不着觉。你已经曝光了,博览会获奖,沪上都知道莫莹莹的名字。他怕你查,怕你翻案,更怕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