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但不是全部。”莫隆压低了声音,“当年那份伪造的‘通敌密函’,原件在我手里。赵坤派来做假账的师爷,后来和他翻了脸,投奔我的时候把底账抄了一份给我。还有——那个乳娘。”
贝贝心头一紧。
“她十年前虽然跟我磕头认罪,但不敢出首作证。赵坤手里有她的把柄,她的儿子在赵家的纱厂做工,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赵坤手心里。”
“所以需要有人把她全家从赵坤手里弄出来。”
“不止。”莫隆看着女儿,忽然有些不忍心,“思华,这些事你不要管。赵坤心狠手辣,不是你能对付的。我会想办法——”
“您想了十九年,想到什么办法了?”
莫隆被噎得说不出话。
贝贝在床沿坐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我从水乡来到沪上,用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被扒手偷过三次,睡过码头,饿过肚子,被绣坊老板克扣过工钱。但我还是站住了脚。”
她看着莫隆的眼睛:“我知道赵坤是什么样的对手。我没打算硬碰硬。但您一个人扛了十九年,也该有人帮您分担一些了。”
莫隆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你和你母亲,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哽咽,“她当年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命,却硬撑着跟我说‘有什么难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贝贝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她第三次握这只手。粗糙、变形、布满老茧,却让她觉得莫名的安心。
原来血缘这种东西,不需要十九年的朝夕相处,只需要一只手的温度。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莫诚推门进来,神色慌张:“老爷、小姐,楼下有人来了。”
“谁?”
“齐家的少爷,齐啸云。他说——他说有急事求见。”
贝贝和莫隆对视一眼。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莫隆警惕地问。
“昨夜我进门前,在街角看到一个人影,当时没在意……”莫诚忽然变了脸色,“莫非是齐少爷?”
贝贝站起身:“让他上来。”
“小姐——”
“瞒是瞒不住的。”贝贝说,“既然撞见了,不如当面说清楚。”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莫隆:“父亲,您准备好了吗?这一次,也许是我们和齐家、和所有人摊牌的时候了。”
莫隆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他理了理衣襟,把被子掀开,扶着床柱颤巍巍地站起来。
“老莫,给我件像样的外套。”
莫诚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新的藏青马褂,帮他穿戴整齐。
莫隆拄着竹杖,一步一瘸地走到贝贝身后。
“走吧。十九年了,我也该见见老友的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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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他昨夜几乎一夜没睡。
从贝贝的门前离开后,他没有回齐公馆,而是直接去了公司档案室。那把备用的钥匙是他从父亲书房里偷配的,三年了,从第一次对莫隆案起疑时就配好了。
档案室在齐氏洋行的三楼,常年落锁。齐啸云开了门,拧亮手电筒,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铁皮柜之间找到了标着“光绪三十二年”的格子。
那年是莫隆案发的时间。
铁柜的锁已经锈蚀,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撬开。里面塞满了泛黄的文件,大多是洋行的旧账目和往来信函。他翻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绝密”的火漆印。
火漆已经碎裂,说明有人在他之前看过。
齐啸云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份是当年军政府下达的查抄莫府手令,落款处签着沪上警备司令赵坤的名字。
第二份是莫隆“病死狱中”的验尸报告,医官签字栏的名字模糊不清。
第三份——
第三份让齐啸云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封信。信纸上印着莫家商号的徽纹,内容是莫隆写给某外国商行的密函,详细说明了将沪上江防图透露出去的意图。
“通敌”密函。原件。
齐啸云拿着那封信的手微微发抖。
纸上的徽纹,果然如莫诚所说,做错了两个细节——莫家商号的徽纹是双狮抱月,月中有篆体“莫”字。但这封信上的徽纹,狮子尾巴的卷曲方向反了,“莫”字的笔画也少了一横。
这是一封粗制滥造的伪造信。
但真正让齐啸云心惊的,不是信的内容,而是信封内另一张粘附其上的便条。
便条上的字迹他认得——
是他父亲齐孟頫的笔迹。
“此件暂存,不得外泄。孟頫,光绪三十二年十月初九。”
光绪三十二年十月初九。
莫隆案发后的第三天。
他父亲在案发后第三天,就将这份伪造的密函收进了齐家的档案室,并且下令“不得外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亲知道这封信是假的。
知道,却没有声张,没有为莫隆翻案,而是选择了沉默。
齐啸云握着那张便条,在灰尘弥漫的档案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总挂在嘴边的话:“啸云,生意人不要掺和政治。”
他想起母亲偶尔露出的愧疚神色:“莫家的事,是我们齐家对不住人家。”
他想起每年清明,父亲都会独自去城郊的荒山上烧纸,从不带任何人同去。
烧给谁?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天亮时分,齐啸云从档案室出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直接来了贝贝这里。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不,他需要很多个答案。
而最重要的那个,必须由莫隆本人来回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齐啸云抬起头,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贝贝。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夹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睛微微红肿,显然哭过,但神色镇定如常。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拄着竹杖的老人。
齐啸云缓缓站起来。
他几乎认不出眼前的老人就是莫隆。他记忆中的莫伯父,是沪上有名的美男子,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而眼前这个人,佝偻的身躯,毁掉的半张脸,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当年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