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他说。

老吴踩下油门,车子在车流里穿梭,一连超了好几辆车。后面那辆黑车也加速,紧紧咬住不放。

“前面路口右转。”林默涵说。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民居。老吴把车开得飞快,几乎贴着墙。后面那辆黑车也拐进来,却因为车身太宽,被堵在巷口进不来。

林默涵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车停在巷口,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往巷子里张望。

“再快一点。”

老吴一脚油门到底,车子冲出巷子,上了另一条大路。七拐八绕之后,终于甩掉了那辆黑车。

“沈老板,”老吴喘着气问,“那些人是谁?”

林默涵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盯梢的人,是魏正宏的人吗?如果是,为什么只是盯,不动手?如果不是,又是谁的人?

还有那张十年前的照片,那个塞进阿桂家门缝的纸条——到底是谁在暗中帮他?

他想起周文说过的话:“魏正宏那个人,比你以为的更可怕。”

可怕在哪里?

不是他的手段,是他的耐心。

他在等。

等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对老吴说:“回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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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林默涵回到盐埕区的公寓。

陈明月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汤,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回来了?”她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林默涵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厨房门口。

“有人盯梢。绕了好几圈才甩掉。”

陈明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魏正宏的人?”

“不知道。”林默涵说,“但不管是谁的人,都说明一件事——咱们暴露了。”

陈明月沉默了几秒,把火关小,解下围裙,走到客厅。

“需要转移吗?”

林默涵摇摇头:“还没到那一步。但如果情况恶化,你要做好准备。”

陈明月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去码头,见到谁了?”

林默涵没有瞒她,把见阿桂的事说了一遍,还有那张十年前的照片。

陈明月听完,眉头紧锁。

“有人在暗中帮你,却不现身。这太奇怪了。”

“是奇怪。”林默涵说,“但更奇怪的是,那个人怎么会有我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我刚到台湾,还在用假身份,谁会在码头拍我?”

陈明月想了想,忽然问:“会不会是‘老渔夫’?”

林默涵愣了一下。

“老渔夫”是他的上线,代号取自那句诗“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他出没不定,行踪诡秘,每次接头都是他找林默涵,林默涵从来找不到他。

如果是老渔夫,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他知道林默涵的身份,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需要什么。只是他为什么不现身?

“如果是老渔夫,”陈明月说,“那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林默涵点点头。

“也许他在做更重要的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汤溢出来的滋滋声。陈明月赶紧跑回去关火,把锅端下来。

“先吃饭吧。”她说,“不管谁来谁去,饭总要吃。”

林默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假妻子,比很多真妻子都要好。

她从不抱怨,从不追问,从不给他压力。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一碗热汤,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想起周武那只画在墙上的海燕,想起周文那支珍藏二十年的笔,想起阿桂那句“替我继续飞的人”。

还有眼前这个女人。

他们都在飞。

迎着风,迎着浪,迎着一切艰难险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飞到终点。

但他知道,只要还能飞,就要一直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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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林默涵独自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支周武的笔。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笔帽上,让那个名字闪闪发光。

他拧开笔帽,借着月光看笔尖。笔尖很细,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墨迹。那是二十年前,周武用这支笔写下最后遗言时留下的墨迹。

林默涵把笔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墨水的味道,早就散了。

可那股说不清的气息,还在。

那是周武的气息。

那个从未谋面,却和他有着同样代号的人。

他把笔收好,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某一页。

那是杜甫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他轻轻念着,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划过。

念到“家书抵万金”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家书。

他想起女儿林晓棠,想起她周岁时的照片,想起妻子在照片背面写的字:“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他已经三年没想过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想多了,心会软。心一软,手就会抖。手一抖,就有可能犯错。犯错,就意味着死亡——不仅自己死,还要连累那些跟他一起飞的人。

他把书合上,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港口,还有灯火在闪烁。那是夜班工人在装卸货物,为了生计,日夜不停地忙碌。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边,有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打响。

他们不知道,有些人,为了让他们能安稳地过日子,正在刀尖上跳舞。

林默涵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去死,是活着。”

父亲当年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小,不懂。

现在他懂了。

活着,比死难多了。

尤其是,当你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明天的时候,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沙发上,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摸了摸那支笔。

周武,你在天上看着吗?